□ 佘桂堂
龙窑，是烧制陶瓷的场所，它以一定的坡度建设，因斜卧如龙得名，我国自商代就出现了龙窑。唐代以来，潮州府城南北郊就有龙窑出现。到了北宋年间，潮州笔架山的龙窑规模更大， 数量更多，相传有99条，以“百窑村”著称于世。到了南宋，“百窑村”渐渐湮灭，潮州陶瓷制作中心，慢慢转移到了枫溪。
枫溪何时有龙窑
枫溪何时有龙窑，以前并无文字记载。近年翻阅当代《枫溪区志》，在“大事记”中有载： “（明）宪宗成化元年（1465年），建窑四条，二条在今宫仔前（称“英灶”，“榕树灶”），一条在桥西（称“卢妈灶”），一条在灶园墩（本地称窑为灶）。”而《潮州陶瓷志》则云：“明太宗时，有窑灶四条，二条在今宫仔前，叫英灶榕树灶；一条在今桥西，叫卢妈灶；一条在公灶园（灶即是窑）。”以上二家所言大体相同，即在明朝早期枫溪已有窑4条，至于明代以前，则如《潮州陶瓷志》所述：“（枫溪）在明代以前已有瓷器的生产，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史料记载甚少，无从考证。”本地老人相传，英灶和榕树灶是馒头窑，只烧柄锅之类陶器，并不是龙窑。
有关枫溪龙窑，当地有二则传说，一是宋代笔架山龙窑迁往枫溪。另一是凤山柯氏人家迁居枫溪。凤山村自唐宋时期已是潮州陶瓷产地，现代曾发现多处古龙窑旧址。明朝时朝廷命官盛端明（1470—1550）相中凤山一块风水宝地，名为“飞凤衔书”。为了修墓，盛家逼迫居住在墓地前面的柯姓氏族搬迁，“寅时拆龛，卯时拆灶”，迁往枫溪。柯姓人家原在凤山经营瓷业，因而把龙窑制造技术也带到了枫溪。
能证实枫溪生产瓷器的文字，首当“西厢陶工碑”，此碑立于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其中载：“西厢下社民以造陶营生，凡上司、府、县各衙家伙并春秋二祭，军务、考校等项瓷器一概答应……”反映了枫溪在明代潮州陶瓷生产中的重要地位。碑文署名之一吴卜高就是明代枫溪进士吴殿邦之父，文中“西厢下社”就是当年西厢都的枫溪乡。陶瓷制造技术能得到州县官方的认可，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应是多年积累提升的结果。迄今各种有关枫溪陶瓷生产的著述，都认定枫溪开始使用龙窑烧制陶瓷应在明朝之前。
有关枫溪用龙窑烧制陶瓷的历史，当地还有诸多实物史料可作为佐证。潮州市文物保护单位枫溪三山国王庙，建于明万历年之前，至崇祯年重修，其地基下面就是一条龙窑旧址。佘厝公厅建于明朝嘉靖年间，2012年重修时，发现其中小部分砌筑物是以前龙窑修拆时废弃的“土角 ” 。枫溪不少历史地名如“灶巷”、“灶脚墩”、“灶（潮音读【波挨1）顶”，都含有“灶”字，也是“窑”的别称，印证了古龙窑遍布枫溪的历史。
《潮州陶瓷志》关于民国年间潮州陶瓷生产如斯记述：“1915年起的数年中，陶瓷业发展较快，缶窑增到27条，有万太窑、和记窑、溪底窑、卢厝窑、广兴窑、日祖窑、和成窑、陶安窑、后宫仔窑、三合窑等等。”上述内容，没有明确说明包含地域，或者指现在潮州市范围，或者单指枫溪。“缶窑”究竟有无包含龙窑之外的其他窑炉，文中并无明说。在《枫溪潮州窑》中，历史分期为：上限年代为1860年，下限为1956年。究竟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这个节点，枫溪有多少条龙窑，文中找不到明确答案。
据笔者走访多位现健在的高龄陶瓷工人，他们共同的看法是：至新中国成立时，枫溪还在使用的龙窑共有23条：庆合窑、灶脚墩窑、大埔缸窑、新窑、口窑、向北窑、庵头窑、溪底窑、卢厝窑、四条窑（广亨窑、日祖窑、和成窑、陶安窑）、如合一窑、如合二窑、缸窑、双抛窑、老大窑、新大窑、胜记窑（只有12目）、泰盛窑、三合窑、瑞记窑，这些龙窑都在枫溪乡范围内。
仔细观察1949年以前龙窑在枫溪乡里的分布，就可以发现一个现象，这些龙窑都处于流经枫溪乡的三利溪及枫溪的旁边。清朝末期，流经枫溪乡的枫溪“己塞然”，留下大大小小的池塘及连接部分池塘的“大屎沟”这些遗存，而枫溪乡的龙窑，就在三利溪及枫溪这些遗存的旧河道旁边。按照三利溪及枫溪在枫溪乡里自北往南的流向，罗列如下：
庆合窑，窑址在原枫二瓷厂范围，紧靠三利溪。
灶脚墩窑，紧邻三利溪上的徐厝桥。
大埔缸窑、新窑、口 窑、向北窑等4条龙窑，在宫后埔，距宫前池不足200米。
庵头窑，怀德文祠（建登庵）南侧，距宫前池约200米。
溪底窑，就在原枫溪古河道上。
卢厝窑，在卢厝池东侧。
四条窑，“四条窑尾”的四条窑，在卢厝池西侧。
如合窑2条，在如合池与面前池之间。
缸窑及双抛窑，紧靠如合窑，窑尾与如合窑窑尾相向，离沙堀池约50米。
在石桥头一带，则有老大窑、新大窑、胜记窑、泰盛窑、三合窑及并排的瑞记窑。
枫溪龙窑有哪些特点
古人在择址建龙窑时，可能考虑了以下因素：一方面有利于原材料、燃料及产成品的运输，另一方面便于取水防火，而靠近溪流或溪流形成的池塘，的确是合理的选择。
枫溪乡地处平原，而龙窑一般建在山坡，自然形成坡度，要解决这一问题，聪明的枫溪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先择址建造人工坡地，再在上面建龙窑。龙窑人工坡地长约35米，宽约8米，占地约0.4亩，以杂土堆成，坡地四围用三合土夯实，工程量颇大，故龙窑建成后，一般较少迁址重建。
枫溪龙窑长度一般在30米左右，共22目，每目1.2米。龙窑坡度与地平面成12—20度角。建龙窑师傅在枫溪称为“弓窑师父”，相关数据采用传统的木尺，一木尺等于现行30厘米，故龙窑每目长度在4木尺左右。至于坡度，他们采用的是每单位长度提高多少，俗称“升”，例如坡度在15度，即用15度角的正弦值0.2679，约0.27，师傅俗称“升二七”，即水平长1木尺，高度增加2寸7分。用“弓窑师父”的行话，窑的坡度“第一个一丈升四尺，第二个一丈从升四尺到升三尺，第三个一丈从升三尺到升二尺，以后升二尺。”换成角度，窑头坡度较大，约22度，窑中间小一点，约16度，窑尾再平缓一点，约12度。
从外表看，龙窑恰似一条蜈蚣，低处为“窑头”，高处为“窑尾”。从低往高，依次为：“窑头壳”，即燃烧室，长2米，宽2米，“窑头壳”上部外观形似一个乌龟壳。其次，每隔1.2米为一目，左右对称，各设一个“窑仓”（即投柴孔），“窑仓”既是燃料入窑进口，又是“看火”窗口。上下“窑仓”之间用“土角”垒成一个半圆平台，俗称“蜈蚣脚”。龙窑最高处为一长方形烟囱，横截面为2米乘以1.2米，高度超过龙窑穹顶近2米，枫溪人戏称此烟囱为“家神牌”。在龙窑的一侧每隔5至6目设一个窑门，窑头门高1.5米，宽0.8米，窑中门、窑尾门高2米，宽0.8米，每条龙窑一般设置3个窑门，作为出入龙窑内部的通道。由于坡度关系，窑头门较低，门外上方用活动式木板架设上方通道，中门及窑尾门高一点，门外上方则架设石条固定作为通道。
龙窑用“土角”和“”（潮音读【颇 秧8】）二种窑砖砌筑。“土角”截面为长方形，规格为27×15×9厘米，“”截面为等腰梯形，规格为20×（20+18）×3厘米，窑砖用粘土和沙子混匀印制。“土角”砌窑墙，“”砌穹顶，然后在砌体外面用沙浆批档。窑底铺一层厚约10厘米的沙子。窑头第一目与“窑头壳”相连处叫“虎项”，宽约 0.9米，高约 0.9米。窑内净空，窑头处前5目从宽1米×高1.2米开始，逐渐增大，到第6目净空为宽2米×高2.5米，直至窑尾。窑尾最后一目通烟囱处有一堵隔火墙，墙下部砌体留有三行排烟口，底行5个孔，中行3个孔。上行2个孔，利于烟气排向烟囱。有人称整条龙窑恰如一条虾，窑头部分细小，至窑中部及窑尾变大。
龙窑的上盖称“窑亭”，一般用杉木搭架，上面铺单层瓦片，也有搭竹篷遮雨的，成本较低。
龙窑每窑烧制周期一般6天。第一天，“葬缶”，将装在匣缽里的瓷坯安放在龙窑里。第二天，继续“葬缶”；搬运燃料至龙窑两旁；封窑仓、窑门；备办祭拜土地爷供品，一般为“三牲”，一只卤鸭，一片猪肉，一条池鱼，午后拜“土地爷”，部分龙窑旁边就有“土地爷”宫，若无此小庙，则用一个匣缽作为香炉，置于窑头祭拜，礼成之后便开始点火“烧缶”，供品则作为晚餐酬谢“烧缶师父”。第三天，继续“烧缶”，枫溪龙窑一般为22目，约30小时才烧制完毕。第四天，自然降温，下午将窑仓、窑门封砖撬开，加快降温速度。第五天，“开缶”，即把烧制好的瓷器搬出窑。第六天，清理龙窑内部环境，龙窑烧制过程，窑内表面形成一层琉璃层，有的琉璃层还会下垂，形成如小钟乳石般的“窑乳”，需敲落，以防伤人，窑底沙层一部分会烧结，需用铁钯扒松。有时由于合同供货时间较紧，则烧制周期可提前一天。
期盼重现枫溪古龙窑风采
除了在枫溪建龙窑烧制陶瓷器，枫溪人沿着陶瓷制品出国外销的途径，将龙窑也带到了东南亚一带。在泰国，清末枫溪人吴佩珊（1857年生）建复兴陶瓷厂，用龙窑生产陶瓷器。在新加坡，近代枫溪人在这里建了十几条龙窑，其中一条陶光窑，现在还在继续使用，2011年，枫溪“弓窑师父”佘秋祥，还应聘前往新加坡修建陶光窑。
1959年，枫溪小学的语文教师刘管耀老师，创作了一部《新枫溪大合唱》，里面有二句歌词“千张火碓震绿野，百条龙窑青烟斜”，反映了枫溪龙窑生产的盛况，可与宋代笔架山的“百窑村”媲美。在上世纪60年代以后，枫溪逐步加快了窑炉改造的步伐，原来使用龙窑烧制瓷器，已不适应生产规模发展和产品质量提高的要求，龙窑逐渐被淘汰，新型窑炉如隧道窑、倒焰窑、梭式窑次第出现，逐步替代了龙窑，烧窑燃料从萩草改为煤、油、电。到了本世纪初，枫溪乡境内的龙窑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从生产力的发展来看这是一件好事，但从保护历史的角度考虑，龙窑全面消失，连一条都没留下，确是枫溪的一大憾事。
我是枫溪人，是枫溪“合利丰”瓷厂的后代，从小与龙窑结下了不解之缘，70多年来眼看枫溪龙窑从兴旺逐渐走向没落，留下了一个心结。近年来听说潮州市境内还存在一条活着的龙窑——信靠龙窑，喜出望外，于2023年11月来到了凤塘深坑桥旁的信靠龙窑参观。信靠龙窑位于后陇山坡，依山而建。一进窑区，一座长约60米的龙窑突现眼前，画面的确震撼！听说信靠龙窑的根也在枫溪，心中那个“瓷都不见龙窑”的心结也慢慢释然了，心里在期盼：哪一年枫溪能启动龙窑考古的步子，让我们亲眼见识古龙窑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