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伟滨
我的母亲是乡间绣珠花的妇人。这手艺,她已操持了六十余年。
白天农闲时,母亲坐在门口,拈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绣着花。那针尖在布上穿行,如舟行水上,无声无息,却自有其韵律。门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也仿佛在绣着什么,只是绣的是光阴罢了。每当夜深人静,一盏昏黄的灯下,她便取出那副绣架,戴上老花镜,开始她日复一日的劳作。针线在她指间穿梭,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如秋虫夜鸣。这声音,从我记事起便萦绕耳畔,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催眠曲。
母亲的绣架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所制,虽已老旧,却仍结实。架上绷着素白的缎子,母亲用铅笔轻轻勾出花样,便开始她的“点珠”功夫。她将各色珠子分类置于小碟中,银针引着丝线,一颗颗地点缀上去。牡丹要红得热烈,荷叶要绿得沉静,金鱼要绣得活灵活现。她的手指因长年劳作而粗糙变形,指节突出,皮肤皴裂,可一旦拿起针线,却灵活得惊人,仿佛那针线自有生命,知道该往哪里去。
乡下人绣花,原是为了贴补家用。我们家中田地少,母亲便靠这手艺撑起半个家。我常蹲在一旁看母亲绣花。母亲绣花时极是专注,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与那未完成的花样。我若是出声打扰,她便头也不抬地轻斥:“莫闹,线要走了位。”我便不敢再言,只静静看她如何将一粒粒死物点化成鲜活图案。偶尔线打了结,她便凑近前,对着光细细解开。那时我还不懂,何以解一个线结要那般认真,如今想来,她解的大约不只是线结,更是生活中的种种困顿。线结易解,心结难舒,而母亲总能耐心地将它们一一理顺。有时她绣得入神,竟忘了吃饭,直到父亲催促再三,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针线。
母亲绣花有六十多年,绣出的作品不计其数,可自己房中却无一幅留存。她说:“绣花人不留花,留了花就不灵了。”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每一幅绣品都能换回柴米油盐,挂在墙上只是徒增惋惜。
如今母亲年事已高,眼神越发不济,绣得也慢了。我劝她歇歇,她却说:“手停了,心就空了。”依旧每日坐在绣架前,哪怕只能绣上三两针。她说绣花不单是为了换钱,更是修心养性的法门。一针一线间,什么烦忧都随着针脚走远了。
前日归家,见母亲又在灯下绣花。我静静地站在门外,看银针在灯下闪烁,听珠子相碰的清脆声响。忽然明白,母亲这六十年绣出的何止是花鸟虫鱼,更是我们这个家的春秋冬夏。每一针都缝着日子,每一线都连着生计。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珠花,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绣成了我们生命的底色。
母亲抬头见我,笑道:“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说着又要放下针线去张罗。我忙按住她的手:“不忙,您绣您的,我看看。”
灯下,母亲又低下头去,继续她的绣花。针线穿梭,珠子轻响,一切如六十年前一样。只是她的背影已有些佝偻,动作已有些迟缓。但针还是那根针,线还是那些线,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她绣着花,花绣着她,彼此成就,彼此铭刻。在这飞驰的时代里,母亲用最慢的方式,绣出了最快的东西——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