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润和
吱呀……哐……那是老巷深处,陶缸压上重石发出的闷响,于我而言,却是故乡最深沉的心跳。我的乡愁,不是澎湃的海浪,而是餐桌上那一碟透亮深沉、咸鲜醇厚的鱼露。闽人称其“虾油”,它是海洋的精华,是时间与微生物联袂写就的味觉史诗,是穿透所有闽菜风味的灵魂底色。
鱼露在闽地的酿造史,源远流长。它原是讨海人保存鲜味、对抗潮湿的智慧,如今已是家家灶头不可或缺的调味圭臬。在连江苔菉镇的蜿蜒石巷里,“依海鱼露坊”的招牌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守护着上百口古陶缸的,是年过七旬的林依伯。他一生与海为邻,与缸为伴,老街坊提起他,总会笃定地说:“依伯开缸的手指,比测盐器还准!”
要想酿出顶好的鱼露,是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对话。林依伯的坚持,近乎一种古老的仪式:海盐必用闽东大粒日晒盐,粗粝干净;鲜鱼则只取春季捕上的鳀鱼,肉薄脂丰,发酵最是醇厚。依伯挑鱼,眼亮如鹰,“要有鳞光,要有海气!”
初夏的渔汛过后,酿造便开始了。依伯将鲜鱼与海盐按祖传比例层层叠铺入一人高的陶缸,最后压上沉重的溪石。他俯身缸口,仔细聆听盐粒析出水分、鱼体渐渐塌陷的细微声响,对儿子低语:“这缸里的日月,急不得。要等海风吹,要等阳光晒,要让鱼虾自己把一身的鲜味,‘说’给盐听。”整个过程,他沉默得像港口远处的灯塔。
经过长达数月的静置发酵,缸内依托盐渍和厌氧环境,悄然完成了一场伟大的转化。待到时机成熟,便是“抽油”之时。依伯撬开缸顶的巨石,一股复杂到极致的咸鲜气息澎湃而出,瞬间侵占整个鼻腔:那不是单纯的咸或腥,而是一种沉郁的、醇厚的、带着岁月重量的沉缸香。
他用长柄竹勺,小心翼翼地探入缸中,汲取中下层的第一道原液。那色泽清亮深沉,其味浓烈,一滴入魂。我总记得儿时,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拌面线,母亲只需滴上几滴这新出的头抽鱼露,再撒些葱花,简单的食物瞬间被注入了整个海洋的魂魄。那咸鲜在口中漾开,继而回甘,缭绕不绝,能让最挑剔的味蕾也为之臣服。
这碟鱼露,是闽人面对大海的生存智慧,是深植于日常的奢侈。它是福州锅边糊的底味,是荔枝肉的灵感,更是所有闽菜无声的告白。前年,我在国外超市的货架上,看到一瓶瓶工业化生产的透明鱼露,色泽统一,却寡淡失魂。店主是位老华侨,看我拿起又放下,了然道:“后生家,识货!这东西只能烧菜,当不了‘蘸碟’,更没有咱闽东陶缸里晒出来的那种‘古早味’咯。”
我顿生怅惘。原来,那缕穿透时光的“沉缸香”,早已将我的味觉驯化。它无法被复制,只能回到故乡,回到依伯那口沉默的陶缸边,才能再次聆听,海洋与时间共同诉说的、关于“鲜”的真正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