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昊扬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这首古老的潮州歌谣,唱出了先民“下南洋”谋生的艰辛与无奈。自清乾隆年间红头船鼓风远航,至抗战烽火岁月,潮人足迹遍及全球。抗日战争的胜利,不仅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也成了海外潮人社会发展的关键转折点。他们逐步从执念“落叶归根”的侨民,转变为在居住国“落地生根”的华人,并在此过程中,通过强化华人社团、华文教育、华文报刊这三大支柱,成功构建了富有生命力的海外潮人社会,书写了开放进取的传奇篇章。
华人社团:
兼具情系桑梓
与落地生根的双重使命
抗战胜利后,海外潮人社团在历史转折中展现出崭新的发展态势。一方面,潮人社团始终保持对家乡的深切关怀。1947年,马来亚潮州公会联合会第九届代表大会召开,重点商议“如何救济故乡空前的水灾”以及“如何完成潮州大学的筹款工作”两大议题。面对灾情,各属会迅速成立赈灾委员会并筹款赈救潮乡,展现了“虽居异域,不忘根本”的赤子之心。同时,潮人社团在两广监察使刘侯武的劝募下慷慨解囊捐建校舍,并推动各属会成立潮州大学筹委会,尽管因时局变迁未能完全实现,但其间展现的重教精神与桑梓情怀,已成为海外潮人爱国爱乡的生动注脚。另一方面,潮人社团在战后风起云涌的东南亚民族独立运动中积极转型,参与住在国政治生活。推动协调华巫关系,为旅外潮人落地生根争取和谐环境。大力支持“有才干、有作为的同乡”参加住在国议员选举,这种参政实践超越了传统侨团的宗乡范畴,展现出立足当地、服务主流的社会担当。双重使命的成功实践,为海外潮人开辟了立足当地、心系家国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华文教育:
从传续薪火
到文化传承的留根工程
当抗战的烽火散去,东南亚潮人面临着文化传承的紧迫课题——如何在经历过日寇荼毒的异域环境中恢复和守护民族根脉,同时又为后代开辟融入当地的新路径?面对这一历史课题,兴办华文教育作为潮人社群世代相继的历史使命,在战后更显其意义深远。1950年,潮人侨领林连登捐钱献地,创办被战争中断建设的韩江中学,诚如奠基颂词所致——“建校培后进,文化起昌黎。举行奠基礼,树人万万年”——韩江中学的创办,标志着潮人文化血脉的赓续。在高等教育方面,东南亚潮人积极响应新加坡中华商会的号召,资助南洋大学的创建,树立了海外华文教育发展的里程碑。除了兴办学校,东南亚潮人在战后向殖民地政府大力争取华教政策,提出提高华校教师待遇、设立贫寒潮侨学子奖助学金、提高华校学位认可度等合理诉求,这一系列举措彰显了潮人社群在传承民族文化的同时,积极推动华文教育纳入当地多元文化格局的远见卓识。战后潮人通过坚持投资海外华文教育,在异域守护文化根脉,展现了立足本土、放眼世界的教育远见。
海外侨刊:
从传递乡音
到凝聚共识的集体家书
华文报刊是海外潮人社会的信息中枢与文化血脉。如果说侨批是华人移民的私人家书的话,那侨刊就是华人移民的集体家书。抗战胜利后,随着办报条件改善,一批华文报刊应运而生,其中新加坡《潮州乡讯》的办报历程尤为典型,生动展现了海外潮人如何通过媒体维系文化认同、传递时代声音。《潮州乡讯》由澄海籍知识分子吴以湘于1947年8月创办,至1962年停刊,十五年间出版26卷273期,成为当时南洋潮人唯一的定期刊物。该刊内容涵盖政治、经济、文化多个维度:既有潮汕家乡新闻,也有《南洋潮侨动态》报道东南亚潮人社群近况;《半月商情》及时更新潮汕物价行情;副刊更汇集潮州歌谣、掌故、方言等潮州文化精华。这种全方位的内容布局,使之成为连接东南亚潮人与祖国家乡的情感桥梁。吴以湘在创刊词中动情写道:“纵然僻居山芭海角的同乡,读了是刊,亦能憬然于故乡面貌,燃起爱国爱乡情绪。”这种自觉的文化担当,正是海外潮人家国情怀的生动体现。《潮州乡讯》成功构建了一个“想象的家园”,为分散在南洋的潮人提供了精神归宿。其流通范围自新马延伸至暹罗、越南、印尼,甚至在潮汕地区流通,被当地媒体引用。这种跨地域的文化传播,重新定义了“团结”的内涵——不是封闭的地域认同,而是基于文化共识的广泛连接。
学界普遍认为,在海外华人社会中,“侨团”、“侨校”与“侨刊”构成了功能互补的三大支柱。侨团作为组织核心,通过宗乡会馆整合群体力量;华文学校承载文化传承使命,培育后代民族认同;侨报则作为信息纽带,传播家乡讯息,在报端构建“想象的家园”。三者形成完整生态——侨团为侨校、侨报提供支持,侨校为侨团培养后继者、为侨报供给读者,侨报则强化潮人凝聚力。这一三角框架支撑着海外潮人在战后异域文化环境中保持身份认同、促进社群繁荣,使中华文化在异域土壤中深植根系、绽放绚丽花朵。展望未来,在“一带一路”时代背景下,海外潮人将继续作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重要纽带,将开放进取、爱国爱乡、团结共赢的时代精神薪火相传,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书写新的潮人篇章。
(作者系中共潮州市委党校教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