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秋逸
逢年过节，广东潮汕地区就会格外热闹。潮汕人热情好客，聪明善良，非常注重传统文化，他们对待每一个传统节日都有十足的仪式感，其中尤以春节（俗称“过年”）尤甚。潮汕地区的“过年”是要从农历年前一个月就着手准备的，而“过年”真正的热闹，莫过于“过年巡游”。过年巡游是潮汕地区春节期间最为热闹、最受期待的活动之一，巡游范围广、频率高、各种民间艺术形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随着锣鼓喧天、鞭炮齐响，好一派热闹喜庆的“过年大联欢”。过年巡游的队伍通常会由多个不同的组成部分构成，包括英歌舞队、潮汕锣鼓队、花篮队、标旗队等，每个队伍都有其独特的表演形式和寓意。参与巡游的队伍会沿着城镇的主干道进行巡游，展示各种传统艺术和文化，从每家每户门前路过都必有孩子的追捧和大人的喝彩。在众多巡游队伍中，最备受瞩目的无疑是被称为中华战舞的潮汕“英歌舞”。
英歌舞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是潮汕地区特有的一种民间舞蹈，它以独特的表演形式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而广受赞誉。英歌舞历史悠久，最早兴起于南宋时期，至今已有长达数百年的历史。它结合了戏剧、舞蹈、武术等多种民间艺术表演形式，成员们主要用舞蹈的形式扮演《水浒传》中的各个人物形象，以刚劲粗犷、英姿飒爽的舞姿，展现出磅礴的气势，最高可达一百多人的大部队编制。而就是这样一项饱受赞誉与认可的表演形式，早年却很难在其中看见女性的身影。最早的一批女子英歌队成员吴燕花说：“我是从小看英歌长大的，遗憾的是我只能在其中看见男孩子的身影，甚至连表演中的女性角色都是由男人来扮演的，我不止一次地觉得，要是那其中有我就好了。”直至20世纪50年代，随着男女平等之风蔚然兴起，这门古老的艺术才真正被置于时代文化的聚光灯下，经历了其现代历程中的第一次深刻审视与观念碰撞。
郭音（化名）是一名24岁的少女，她退出潮阳西门女子英歌队已有半年多的时间了，但每每谈起女子英歌队里的事情，她仍会热泪盈眶，绘声绘色地和别人描述，模样像极了谈起自己心爱之物的孩童。“我2019年上初中的时候去同学家串门”她说，“我一进门就看到她家的墙上挂着一套非常精美的服饰，其华丽的制作工艺让我误以为是什么传家宝，起初甚至不敢问是什么服饰。但它实在是太让人难忘了，在后来的聊天里提起才知道那是我们当地西门女子英歌队的服装。”女子英歌的服饰色彩鲜艳明亮，多以红绿两色为主，体现“柔中带刚、刚柔并济”之美，融合了武侠元素，从服饰的胸部至腹部有一条中轴线，表示开襟，服饰手腕处有束口，腰部束腰带，头部束头巾，额头正中饰有“英雄匙”，服装制作者们运用传统潮绣技法，绣制出细腻的图案，展现了精湛的服装制作工艺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整体造型英姿飒爽，独具魅力。也难怪郭音能因一套戏服就与女子英歌“一见钟情”，从此便报名参加了女子英歌队。
不同于男子英歌舞的豪迈粗犷，女子英歌舞多取材于花木兰从军或穆桂英挂帅的故事，女子英歌的装束服饰不采用男子英歌般的水浒英雄着装，而是采用戏曲中刀马旦的装束，红绿衣摆交错、舞姿轻盈而灵动，又美又飒，刚柔兼济。女子英歌糅合了英歌舞本身锋利粗犷的棱角，令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极具美感和表现力。郭音所在的潮阳西门女子英歌队是潮汕地区一支具有深厚历史底蕴和独特魅力的女子英歌队伍，成立于1952年，是潮汕地区第一支女子英歌队，开创了潮汕女子英歌的先河。这一创举打破了传统英歌舞由男性主导的局面，为女性参与传统文化传承开辟了新途径。但在成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种种原因，西门女子英歌队的发展却陷入停滞。直至2011年，西门社区重新招募队员组建女子英歌队，并请来老队员指导培训，方使得这支队伍得以赓续并焕发新生。目前，西门女子英歌队已经发展成为一支规模庞大、技艺精湛的队伍，她们平均年龄18岁，年龄最小的队员仅9岁，规模已达70余人。
女子英歌队员们积极参与各类文化活动和演出，如春节期间的英歌舞展演巡游活动、受邀拍摄非遗纪录片等。郭音回忆起印象最深刻的表演：“一定是‘广交会’和‘双忠文化节’”。“广交会”即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展览会，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办，是中国历史最长、规模最大、商品种类最全、采购商最多的综合性国际贸易盛会，被誉为“中国第一展”。它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参展商和采购商。而“双忠文化节”是潮阳民众对两位爱国民族英雄张巡、许远的一种特殊信仰，它包含着由此衍生出来的祭祀活动和文艺巡游活动（如花车巡游、英歌舞表演）等内容，体现了潮阳民众敬仰忠烈的爱国主义情怀。“那是所有人都非常向往的演出”，她在采访中提到。“我想打破这种刻板印象，让人们提起英歌舞的时候脑子里不仅有男生的形象，还有女子英歌，而且都一样很优秀。”郭音说。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越来越多晚辈带着期许的眼神踏进这片属于女子英歌队的土地，第一次穿上属于她们的华丽戏服，激动、期待、紧张，这些女孩怀揣着各自的英雄梦想，为的是一次又一次站上比男子英歌更来之不易的舞台。
由于儿时的腰部旧伤加上车祸的新伤，24岁的郭音被迫退出了西门女子英歌队，第一次站在最熟悉的旁观者的角度观看女子英歌的表演，许多从未留意过的细节一点点铺展在她的眼前。她欣喜地看到，通过自己和队友们朝朝暮暮的努力，女子英歌队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这也让许多像郭音一样身不由己而退出女子英歌队的队员感到欣慰，退出英歌队时也就多了一份安心——一份后继有人的、女子英歌确实是越来越好的安心。当下，潮汕地区的女子英歌队伍已然成长壮大，在英歌的舞台上顶起半边天，在潮汕地区的各个角落鲜艳而真实地舞动着、跳跃着。许多女子英歌的视频在互联网上点击量和浏览量都超过千万，在传承的基础上不断创新，行稳致远，这激励了许许多多潮汕地区的女性，无论是加入女子英歌队还是观看女子英歌队演出，都同样因为“我是女性”而感到荣光。女子英歌已然在这片土地上翩翩起舞，她们用热情飒爽的舞姿点燃这里的人间烟火，同潮汕美食、潮汕男子英歌、潮州大锣鼓、潮州音乐、潮剧等潮汕文化，一同构筑起那个让游子心心念念的“故乡”。“巾帼不让须眉志，女子英歌动地春”，这不仅仅是一句颂扬，更是对饱含坚韧与激情在古老与现代交织的舞台上演绎着非凡传奇的女子英歌队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