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少婉
秋天的藕最是养人。
从前我并不懂这个道理,直到自己成为家里的“掌勺人”,在锅碗瓢盆的交响与油盐酱醋的调配中,才真正领悟到,这简简单单的莲藕,竟藏着如此丰饶的世界。
我常常把去市场买菜戏谑为“市场调研”,既是调研,多少得学点门道。秋季的莲藕几乎每个菜摊都有,我却选择摆地摊的。阿伯蹲在摊前,尼龙布上摆着一些藕,裹着湿漉漉的泥,“妹,来拿一点煲汤,很新鲜”。我还没答应,他已经塞了一根“这个好,煲汤粉糯”。我笑着蹲下,指着旁边另一个,“阿伯,这个节头粗壮、间距宽的更好。”阿伯笑开了:“小妹,想不到你懂挺多的。是是是,这根更好,表皮光滑、节头粗壮、间距宽,是老藕,炖出来更粉……”阿伯还在絮絮叨叨,我却似有薛蟠得一截藕时的欢喜。那是《红楼梦》中二十六回中的情节:薛蟠生日,古董行的程日兴煞费苦心为他寻来四份礼,其中就有一种“这么粗这么长这么粉脆的鲜藕”,薛蟠得此佳品后,“连忙孝敬了母亲”,又赶着给贾母等人送去。古人早已懂得这水底之物的珍贵。只是我当时还不知,一节沾着湿泥、朴实无华的根茎,一旦进入厨房,在不同的烹饪手法下,竟能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时而清脆爽口,时而粉糯绵密,时而又化作无形的甘醇与顺滑。
在莲藕的众多吃法中,最能体现其“养人”本色的,当属一锅文火慢炖的排骨藕汤。焯过水的猪骨,最好是带着丰腴油脂的猪脚筒,与切好的藕块一同放入锅底,无需其他调料。当高压锅的阀门从急促的嘶鸣转为平缓的吐气时,空气里便开始弥漫着藕香。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汤汁已然熬煮成浅浅的奶白色,原本坚实的藕块,此刻已变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夹,便能感受到那份粉糯。
小女儿却极其嫌弃,她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碗里的藕块,只因那“藕断丝连”的恼人纤维。在她看来,这种不爽口怎么配为餐桌美味。我跟她说起“冰玉肌肤浑不染,玲珑心孔却多丝”,这恼人的“丝”,是莲藕的物理特性。“住校的姐姐不知道有没有吃到这藕,她吃藕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家想我们?”小女儿撇撇嘴,她当然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在中国人的文化语境里,这丝,早已超越了其物质形态,升华为一种情感的隐喻——或是牵挂思念,或是深深的羁绊,或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绵长情意……
为了化解小女儿对“藕丝”的嫌弃,我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呈现藕的温柔。莲藕的魅力,在于其惊人的可塑性。我把它切小块,加入莲子、板栗和几颗冰糖,一同放入破壁机中。机器轰鸣,不过片刻,一碗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的莲藕羹便呈现在眼前。没有了恼人的纤维,只剩下极致的顺滑与粘稠。用汤勺舀起,藕羹挂在勺壁,缓缓流下,抿一口,暖意与甘甜瞬间包裹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直抵心脾。我带去办公室分享,同事们连连竖起大拇指。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投射在桌子上,我们品着这碗藕羹,感受那份棱角被温柔化解后的独特,一切是那么的宁静与美好。
偶尔也学书中做道凉拌藕片。我选用藕节中最为脆嫩的部分,洗净去皮,切成薄片,焯水后放入凉开水中过凉,用“冰火两重天”来确保清脆口感。拌料也极简:切得极细的蒜末、姜丝、葱花,佐以少许盐、糖、香醋和几滴香油。入口的瞬间,“咔嚓”一声,清爽、利落,不带一丝拖沓,它以自身的清甜,带来最直接的感官冲击,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清冽风雅”。
向来,文人墨客从不吝惜对荷的赞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一千古名句,奠定了荷花作为君子形象的至高地位。夏日赏荷,我们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壮丽景象。我们的目光没办法从波光潋滟的水面,穿过田田的荷叶,去潜入那水下淤泥,于是那默默蛰伏的莲藕,就成为遗忘的对象。世人的目光总是如此,大多停留在结果的华美,却鲜少探究背后的艰辛。若没有莲藕在黑暗中的积蓄与托举,何来荷花的亭亭玉立与荷叶的青翠欲滴?
至此,莲藕已不再仅仅是菜市场里一节普通的根茎,它更像一位沉默的智者,用自身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价值与风骨,往往并不在于表面的绚烂绽放,而在于那不争不抢、深藏不露……
果然,最是秋藕能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