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国宾
晨起煮茶,看水汽在玻璃上蜿蜒成雾,忽然想起《菜根谭》里“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的句子。案头新摘的桂花落在青瓷盏里,浮沉间竟像极了世人追逐的模样——我们总在晨光熹微时便攥紧日程本,在暮色四合时仍盯着电子屏,却忘了古人“五日一见花,十日一灌园”的从容,把日子过成了赶路人手中摇晃的酒,未及细品就洒了大半。
《庄子·人间世》里讲匠石运斤,“目无全牛”的境界从不是朝夕可得。楚国有位木匠要雕琢社神的木像,弟子见他闲暇时漫步山林,问其故。木匠答:“此乃以天合天,非急功近利可成。”想来如今的我们,多是少了这份“以天合天”的通透。看职场新人熬夜赶方案,却忘了《礼记》“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的告诫;见学子埋首题海,竟不知《论语》“学而时习之”原是要在实践中沉淀。去年在苏州园林,见园丁修剪盆景,他手持剪刀却不轻易落剪,只说:“这株雀梅要等新枝半木质化才好造型,急了就失了风骨。”那耐心倒让我想起《齐民要术》里种桑的法子:“正月上辛,桑始生,率十步一树,阴相接者,则妨禾豆。”古人连种树都懂得留白,我们却偏要在生命的园圃里密不透风地播种。
上月去景德镇,遇一位制瓷老匠人,他捏着陶土在轮盘前静坐,半晌才转动轮盘轻压慢塑。我见他案上的瓷坯,有的已晾晒半月仍未上釉,便问缘由。老匠人笑答:“瓷土要阴干得透,釉色才不会开裂,就像《考工记》里说‘智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这‘守’字,就是等得起。”他指着墙上挂的《陶说》,“你看这书上写‘过急则釉失光,过缓则坯变形’,做瓷和做人一样,得有个恰到好处的火候。”这话让我想起老家酿米酒的祖母,她总说“酒曲要发酵七七四十九天,少一天都差着味”,原来古人推崇的“慢”,从不是拖延,而是对事物本质的敬畏。
曾在黄山遇一位画僧,他在岩壁前静坐半日,只蘸墨勾勒几笔云雾。我问他为何不疾不徐,他指了指山间的松树:“你看那迎客松,扎根岩缝百年才得半丈高,可每一寸年轮都藏着风雨的纹路。”这让我想起《文心雕龙》“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的箴言。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说“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这“成竹”何尝不是岁月沉淀的结果?王羲之墨染池水,终成《兰亭序》;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方著《红楼梦》。真正的佳作,从来不是急就章,而是时光与心性共同酿造的醇酒。
前日整理旧物,翻出祖父的手札,上面写着“缓事宜急办,急事宜缓办”。初读不解,后来在《小窗幽记》中见“忙处不乱性,须闲处心神养得清;死时不动心,须生时事物看得破”,才恍然明白其中深意。现代人多是反其道而行之,该慢的事偏要快,该慎的事偏要急。看那快餐式的爱情,刚见两面就谈婚论嫁,忘了《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郑重;瞧那碎片化的阅读,刚翻几页就妄加评论,丢了《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严谨。
暮色渐浓时,茶已凉透,桂花却在盏底舒展成完整的模样。忽然懂得,人生原是一场需要从容以待的修行,就像《昭明文选》里说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与其在追逐中耗尽心力,不如学古人“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且向光阴赊半盏茶的时光,让脚步等一等灵魂,让心灵看一看风景,或许这样,我们才能在岁月的长河里,酿出属于自己的温润与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