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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一篮白花磨其草

日期: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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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沈美霞

我的家乡坐落在韩江中下游,常年受悠悠江水润泽,四季总带着温润的绿意。田野畦畔、路旁池沟的湿地里,总长着一种寻常野草——没人特意琢磨它的名字,却人人都知,它苍翠的叶子能解毒消肿、凉血散瘀。

春暖花开时,它的身影缀满路边与田间,青翠欲滴;春末夏初,稻穗刚染金黄,它便绽出细碎的白花,雪般的瓣儿围着嫩黄花蕊,在茵茵田陌间像夜空中的星,点缀着初熟的稻浪,簇簇丛丛里还飘着淡淡的香气。它的花期长得出奇,熬过酷暑,连寒风呼啸的冬天,大地被榨干水分时,仍有稀疏的花萼迎着风立着。

农家人无需记住“白花磨其草”这个近乎脱俗的名字,只把它当应急的草药——谁家磕伤流血了,到田里随手采一把敷上,便能止血。我初识它的名字与用处,是在三十年前。那时,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鹅,我们这些孩子每天要去田野割鹅草。一次我被镰刀割破手指,鲜血直流,同去的大姐姐教我摘下几瓣它的叶子,在嘴里嚼碎敷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有时家里猪崽上火,妈妈也会让我采些扔去猪圈,久而久之,我便记下了这株能当药的草。

可我真正“认识”它,是因二妹那场突如其来的病。那年夏天,刚上五年级的二妹放学回家后,小腿突然酸痛得动弹不得,短短几天就痛得没法走路,只能辍学在家。父亲四处寻医问药,乡村合作医疗的赤脚医生诊断是“中暑引起”。彼时,潮汕农村刚经历改革开放,人们还信着“医师找哙着,青草二三叶”的古训,很少有人生病想到去正规医院——哪怕二妹疼得直哭,父亲也只四处打听偏方,最后经亲戚介绍,带她找了位赤脚医生。

医生递来一张药方,上面只写着“白花磨其草”,说捣碎后混着火油直接敷在小腿上,就能吸出病毒来。父亲回家后,第一时间让我去田里找“白花磨其草”,我常到野外割鹅草,对它再熟悉不过,很快就拎回一大篮。夜里,母亲把“白花磨其草”用石臼捣成泥,拌上火油敷在二妹的小腿上,再缠上一层厚厚的纱布,二妹原本纤细的小腿因裹上纱布而变得很笨重,可那纱布里的黑色药泥,却装着全家人沉甸甸的希望。

敷了两天草药后,“效果”真的来了:二妹的小腿从萎缩变得肿大,小腿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积水。父母亲又喜又急,按医生的说法,这是“以毒攻毒”,是好转的迹象。可是到了夜里,二妹疼得在地上打滚,哭声撕心裂肺。妈妈照着医生的嘱咐,拿着绣花针,轻轻地挑破她那因涨水而薄如蝉翼的小腿皮肤,顷刻间,渗透皮肤的黄脓像水珠般滴下来,脓腥味混着火油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妈妈用器皿接着脓水,一边挑一边掉眼泪,昏黄的灯光下,二妹蜡黄的脸与母亲焦虑的脸交叠在一起,满室都是愁云惨雾。我躺在旁边的床上,也忍不住跟着哭。

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几个月里,每天放学后,我都拎着小篮子去田里陌间找“白花磨其草”,并清洗干净,捣成泥,拌上一勺火油给二妹敷脚。每次找“白花磨其草”时,我总会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巴不得把田里的“白花磨其草”全拔回家,好让二妹的脚快点好起来。可药敷上后,二妹夜里总因患处发热疼醒,妈妈便坐在床边,一边轻轻揉她的小腿,一边低声安慰。那几个月,妈妈从没睡过一宿安稳觉,后来想起她困得打盹、不小心扭伤脖子的模样,我仍会为这份母爱红了眼眶。

父亲毕竟是个走南闯北做小生意的人,看着二妹的小腿肿得像木柱,疼得呻吟不止,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几个月敷着的“白花磨其草”,不仅没让二妹的病情好转,反而变得更重。那天,他盯着我刚拎回家的一篮“白花磨其草”,狠狠扔出了门,又解开二妹小腿上的纱布,咬着牙说:“不敷这个了!”

随后,父亲买了两张去广州的火车票,带二妹去大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骨髓炎。遗憾的是,之前乱用药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父亲又悔又恨,既怪自己没早带二妹去正规医院,也怨那白花磨琪草差点废了二妹的脚。万幸的是,手术还能治好她的脚。

遵医嘱做完手术,经过一段时间康复,二妹的小腿终于恢复了正常,辍学两年的她也重新回到了校园,完成学业。后来我查《本草纲目》才知道,“白花磨其草”的学名叫“墨旱莲”,别名旱莲草、黑墨草,是菊科植物鳢肠的全草——搓揉它的茎叶会流出黑色汁液,因此得名“墨旱莲”。它的茎呈圆柱形,绿褐或紫红色,叶子对生,浸水解后搓揉会变黑,性味甘、酸、寒,功能是滋补肝肾、凉血止血,并非能治“中毒”的神药。

那一篮“白花磨其草”没能医好二妹的病,却给全家留下了深刻的教训:生病时不能迷信“青草治百病”的古训,要及时去正规医院就诊,才不会耽误病情。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二妹早已结婚生子,在职场上也小有成就。可我们从没忘记那一篮白花磨琪草——它曾盛着全家人的希望,也浸过我们悔恨的泪水,成了那个特殊岁月里一段沉甸甸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