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子春
老宅后园的那片竹子，怕是有些年头了。打我记事起，它们就立在那儿，年复一年，似乎总是那个模样。可祖母说，她做新娘子那年亲手栽下的竹鞭，如今已蔓延成这半亩的青翠。这话我小时候是不大信的——竹子长得这样慢，慢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它的生长。
直到某个春夜，我枕着沙沙的竹叶声入睡，清晨却被一种极轻微的“噗噗”声唤醒。推开后门，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循声望去，竟见几支褐色的笋尖顶开了浮土，那声音，原是生命破土时与泥土的絮语。我蹲下身，看着那紧紧包裹的笋衣，硬得像铠甲，却能被这般柔软的力量撑开。不过一夜春雨，它们便蹿起半尺来高。
这时才想起祖母常说的：“你看不见竹子长，是因为它把力气都用在扎根上。”
是啊，竹子的前四年，地下茎在黑暗里悄悄蔓延，攒着劲儿。到第五年春雨一浇，便一天一个样地往上冲。这多像人的一生——那些看不见光的日子，那些默默积累的年岁，原来都不是虚度。
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影子。我伸手抚摸那新竹，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白霜，凉沁沁的。竹节处还裹着未脱尽的笋衣，像婴儿的胎衣。有片笋衣将落未落，在微风里簌簌作响，终于翩然旋下，露出底下青得发亮的竹竿。那青色，是任何一种颜料都调不出来的——带着水汽的润，有着生命的透。
古人说竹子有四德——柔、韧、中、空。柔是它的叶，风来时顺势低首，风过时挺立如初；韧是它的枝，雪压不折，雨打不弯；中是它的竿，不偏不倚，正直向上；空是它的节，虚怀若谷，能纳天地。
郑板桥最爱画竹，他说：“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画的哪里是竹，分明是人的风骨。苏东坡更绝：“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把竹提到了精神食粮的高度。
其实最懂竹的，还是整日与它们相伴的祖母。
记得那个黄昏，她坐在竹凳上剥豆荚，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淡金色。我问她为什么独爱竹子。她停下手，目光望向竹林深处：“人这一辈子，谁没有难熬的时候？可你看这些竹子，再大的风雨，它们弯弯腰就过去了，从不会真折了。春天来了，该发芽发芽，该长高长高。”
她指着不远处一根老竹：“那是你祖父走那年长出来的，现在比碗口还粗了。”她的语气平平静静，就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我知道，那根竹子已经三十年了。
暮色渐浓，竹林里浮起薄薄的雾气。我独自走在竹径上，脚下是积年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竹影横斜，在地上画出疏疏的墨痕。风起时，整片竹林开始合唱——不是清晨的脆响，而是低沉的、浑厚的和声，像大地的呼吸。
忽然明白，竹子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向上生长，而是如何向下扎根。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在寂寞漫长的时光中，它默默地编织着网络，积蓄着力量。待到破土而出时，便一节一节地，向着天空伸展，每一节都是对岁月的铭记，每一叶都是对光阴的回应。
像竹子一样活着——在风雨中学会弯腰，在晴日里懂得挺拔；在生长时拼命向上，在成材后虚怀若谷。最重要的是，无论经历多少个寒冬，都要相信地下的根还活着，相信下一个春天，还能发出新笋，长出新高。
夜来了，竹林隐入墨色，只留下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岁月深处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