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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偷得半日闲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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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陆利平

前几日,与几位文友一起在家里喝茶。喝着潮州工夫茶,却谈着广州早茶,又聊到了“忙”和“闲”。

我上世纪90年代在广州,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或朋友同学的到来,到酒楼喝早茶成了一件“闲情”。喝早茶用“闲情”一词,是我的一位同事说的。他从公司汕头本部到广州做售后服务,一起住在公司的办事处中。这是同事第一次到广州,对一切都感到新奇。那天早上,我叫他一起到餐厅喝早茶,他说“喝个早茶还要到餐厅,真有闲情。”

我们到餐厅的时候,已是满座,领到一张桌位表,显示前面还有十多桌。同事明显表示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态,喝个早茶还要排号。其实他的这个疑惑,也是我刚来时候的疑惑。广州人真的是有闲情,他们好像都不用上班,一早就来占座位,仅仅是为了喝茶。

一张报纸,边喝边看报纸,看到个感兴趣的或有疑问的事情,彼此会讨论,不过,一旦被这闲情“占领”了,就是一个上午,任别人在一旁干等也是如此。其实,这份闲,也不是静止的。你看那永不间断的添水续茶,还有那此起彼伏的谈笑与叫卖,或抑,那是市井喧闹的交响。

看似熙熙攘攘的茶客之中,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却包容着不一样的闲情。

与朋友同学的喝茶是为了增进感情,联络友谊,一般喝完就离开;不得不喝的那是生意场上的,边喝早茶边谈业务,往往早茶喝完之后,业务也谈得差不多了。

我到餐厅喝早茶大多就是属于这种不得不喝的情况,这可真不是一件“闲情”,或者说是看似闲实不闲的工作。昨夜还在加班,半夜时分才睡觉,而喝早茶却又要突出个“早”字。譬如此时,虽然自己起个大早,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来到餐厅,还是要等十多桌之后才有桌位。

早茶,当然得有茶,但餐厅提供的茶,对于我们潮汕人来说感觉清淡无味。我去喝早茶时,都是自己带茶叶去的,是凤凰茶,也有些客户喝不惯,其实这不奇怪,再好的食品也有人不喜欢,况且那时凤凰茶,在广州的知名度远没有现在这么高。但有不少客户喝过几次之后就大加赞赏,我有着一种小小的自豪感,推荐的东西终于有人叫好!

广州的早茶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食”更贴切。虾饺的鲜、凤爪的糯、排骨的香、莲蓉包的甜,还有开水焯的蔬菜,等等,琳琅满目,那茶水倒似乎成了配角。推着点心车的服务员在每张茶桌之间来往穿梭,茶客看中的食品会随时拿下,服务员在桌面的餐单上记下食品名称与数量,然后,铁制的餐车轮子与地面摩擦出特有的声响扬长而去。

这个喝早茶,用忙里偷闲来说更恰当。

相比之下,潮州的工夫茶,真是需要有一份闲情。只有“闲情”,才能有好“工夫”。那一句“慢工出细活”是很适合于泡工夫茶的。或者说广州早茶是市井生活的诗意注脚,那么潮州工夫茶更多像是文人雅士的精神图腾。

我总觉得,工夫茶的那份闲,是内敛的,甚至是哲学的。它不用在喧闹的酒楼,自家的客厅、书房,或是一处清幽的庭院。一张小小的茶盘,便是整个天地。但每次泡起工夫茶,似乎都有着一种仪式感。不说那带着古意的多种多样的茶具。单是看那煮水、热罐、高冲、低洒、刮沫、淋罐、烫杯,最后是那“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道道程序,繁琐而一丝不苟。在这过程之中,它要求你全身心地投入,与其说是劳作,毋宁说是一种享受。不论是泡茶的人,还是饮茶的人,只要用心观察,便会体会到一种精神的愉悦。

工夫茶偶尔也会有一些茶点,那是精致的糖果饼食糕点类点心,而且吃的时候也是适可而止,与喝工夫茶的那份内敛是一致的。

工夫茶沏好,很多时候,两个人促膝可品岁月静好,三五知己尽享知交况味,最是摆在家门口屋檐下的工夫茶,不管是相识的还是一面之交,甚至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也能在滚烫的茶水中喝出几分暖意。如此,可以品上一个下午,一个夜晚。在这里,闲,成了一种极致的专注。有时,兴高采烈,谈笑风生;有时,除了茶杯碰到茶盘的声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其实,是你与自己,与眼前的这一泡茶,进行着一场沉默而深刻的交谈。

人太闲了,无所事事,漫无边际,成了生活的全部,那滋味便要变了,会感到空虚。如果工作任务太多了,长久地陷于奔波劳碌之中,身心便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那就有断裂的危险,自然会产生厌烦。这时候,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那种滋味,就如一饮醇厚的工夫茶。“忙”必须是在“闲”中体现出来,“闲”也必须是在“忙”中体现出来。

我想起年少时,在大田里的劳作,特别是“双夏”时节,收割稻子,然后马上插秧,抢收抢种,早出晚归拼中午,俗话说的“六月禾埠(男人)靠壁穿裤”就是这种忙和累的具体体现。生产队长总在众人难以坚持的时候,由生产队提供中午饭,直接在田头上吃。吃完之后,队长宣布就地休息半小时,所有人蜂拥而上到大路边上,能抢占到大树下的位置,倚着树头而躺下,那是何等的幸运;更多的是用一条浴布,甚至用稻草铺在路旁的小块平地上。从这时开始,半小时内,你不但可以伸直腰,可以坐下,可以躺下,可以抽根香烟,要是清风识趣,来一点凉风,那不仅仅是闲情,简直就是舒心的了。可要是整天都是这样坐着、躺着,那还舒服吗?

回到我自己小小的书房上。我的案头常备两套茶具:一套是简约的盖碗,用于写作间隙,快速冲泡,提神醒脑,仿若微缩版的“早茶”,让我在文字的疆场里“偷得浮生半刻闲”;另一套则是完整的工夫茶具,在文朋诗友或同学来访之时,可以行云流水般地演绎一番。在那氤氲的茶香中,我仿佛听到了茶楼里那鼎沸的人声,还有那老宅里凤凰单丛的幽幽鸣响。

某种意义上说,广州的早茶,是“忙里偷闲”的智慧,它不是在逃避忙碌,而是在忙碌的间隙,主动开辟出一方从容的绿洲,它让你我在人群中能够感受自我的存在。潮州的工夫茶,则是“闲情逸致”的洞见,它将“闲”本身仪式化、艺术化,提升为一种积极的生命状态,它让你我在独处时似能感悟天地的跳动。此时恰好,茶烟又袅袅,我端起那只小小的茶杯,无论是牛饮还是细品,都感到那么的一种踏实:能于忙处品闲,是豁达;能于闲处觅忙,是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