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根成
推开老宅的木门时,一眼便望见庭中那几丛健硕的芭蕉,新抽出的叶片绿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叶片上缀满晶亮的水珠,正反射着太阳照耀的光芒。
母亲栽种的芍药就倚在芭蕉丛边。花朵正争奇斗艳般地绽放着,红艳艳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被春风揉皱的霞帔。有的枝头上还裹着青萼的花苞,倒像是睡在襁褓中的婴儿,一旦醒来便是满脸灿烂的笑容。母亲曾说:“芭蕉听雨,芍药候人。”那时我尚不解其意,只笑她总爱给草木编排各种故事。
老宅的芭蕉是外祖父留下的。每逢雨季,雨珠敲打阔叶的声响便填满整座庭院。母亲总在此时搬出藤椅,教我辨认雨声的韵律:“你听,急雨是琵琶曲,细雨是洞箫调。”她说话时指尖抚过叶脉,上面的露水便蜿蜒着爬上她泛白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更深的青绿。
最难忘那个梅雨季节。我高考失利,躲在房间里撕碎了课本,纸屑雪片般飞出窗棂。母亲不发一言,冒雨在芭蕉树下捡拾残叶。我透过朦胧泪眼望去,只见她佝偻的背影与芭蕉叶重叠,像一株倔强生长的草木。母亲把我撕碎的课本重新粘好,装订成册,扉页题着:“蕉叶千重绿,人生路万条。”
那芍药却是母亲亲手栽下的。那年,母亲被确诊为不治之症后,执意要在芭蕉旁边种下十株胭脂芍药。母亲蹲在泥地里,翻土施肥,指甲缝嵌满褐色的泥土,而且谢绝了大家要插手帮忙的好意。第二年花开的时候,十多年未见的小姨突然登门。这对因祖产反目的姐妹,竟在芍药丛前相拥而泣。花瓣上沾着的晨露落在她们发间,像熄灭多年的灶火又重新燃烧起来。后来我才得知,母亲与小姨的闺名,正取自“绿芭蕉”“红芍药”。也许,这就是母亲要栽种芍药的原意吧。
今年端午假期,我又一次回到老宅。院内芭蕉正绿,芍药正红。空中还飘着小雨,我躲在屋檐下看雨打芭蕉。忽见一女孩踮脚在摘芍药花,粉裙扫过湿漉漉的叶片,惊飞了两只正在采食花粉的蜂蝶。这场景瞬间唤醒了我的记忆,那年母亲也是这样提着裙角,在雨中整理被狂风吹乱的花枝。我不知道这草木荣枯间是否写着人世的轮回。
雨歇时,我想起了这样的词句:“绿染芭蕉,红催芍药,纷纷尽斗鲜妍。”这是清代女词人钱凤纶的句子,此刻读来,倒像是为这座庭院量身定制的注脚。暮色中,芭蕉愈翠,芍药愈艳,仿佛要用尽全部气力,留住这绿肥红瘦的大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