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伟滨
大约是两三年前，韩江堤顶涸溪路段靠村一侧，竟修起了竹篱，新植的竹子沿路迤逦，青翠的竿，细碎的叶，风过处便沙沙作响，确乎平添了几分意趣。初见竹篱，那竹子显是新栽未久，竿尚细，叶亦疏，但排列得极整齐，俨然有列队迎客之姿。我暗想，这必是村里新近的举措，大约是要为这平淡的公路增添些风雅罢。
每天上下班经过涸溪堤顶，总和竹篱打个照面，总不忍多看一眼。竹篱长百十余米，新竹初种，根基未稳，偶有几株歪斜，亦无人去扶正，一任其自然生长。我想，这倒好，过于齐整反而失了生机。
竹子的生长是极快的。不出一月，那竹篱已比初时茂密许多。竹梢抽了新枝，叶子也密了，有风时，竹叶相摩，发出细碎的声响，如私语，如低笑。无风时，则静立如处子，恬然自安。这竹篱为堤顶公路添了景致，这公路车来车往，喧嚣得很。植一道竹篱，多少能挡些尘土噪音，给村子留个清静。
我恍然。这竹篱不仅是装饰，更是屏障，守护着村庄的安宁。
自此，我对这竹篱更生敬意。每次路过，总要驻足片刻。春夏之交，竹笋破土而出，尖尖如笔，饱蘸春露，似要书写什么。不几日，便蹿得老高，褪去棕褐外衣，露出青翠本体。那生长的势头，几乎肉眼可见，令人惊叹生命之力。
盛夏时节，竹叶茂密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村中孩童常在此嬉戏，追跑打闹，笑声与竹叶沙沙声相和，竟成天然乐章。有时他们也折下细竹枝，做成弓矢玩耍。老人们见了，不过笑骂几句，并不当真制止——竹枝易得，春风吹又生，原不必如珍似宝地看守。
秋来竹叶渐黄，飘落如蝶。公路养护工扫去落叶，露出底下青石路面，竟显出一种萧疏之美。竹竿在秋风中更显青翠，与黄叶相映，颇似一幅丹青妙手所作的写意画。
这竹篱不仅供人观赏，更成了小生物的乐园。我曾见麻雀在竹枝间跳跃，啄食竹叶上的小虫；蝴蝶翩跹，停驻叶尖稍歇；甚至还有野猫，在竹丛中探头探脑，见人来便倏忽不见。这竹篱于是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世界，在公路与村庄之间划出了一片生机地带。
日久，我发觉自己对这竹篱竟生了依恋之情。每日若不看看它们，便觉少了什么。那竹子的青翠，似乎也染透了我的思绪，使我在喧嚣都市中，能保有一方清凉境地。
某夜大雨，我竟担心起竹篱来，生怕它们被风雨摧折。翌日清晨，急往观看，却见竹篱完好，反因雨水冲洗而更显青翠欲滴。竹叶上水珠滚动，阳光照射下，如珍珠般闪闪发光。我不禁失笑——竹子历经千年风雨，何惧这一夜骤雨？倒是我的担忧，显得多余了。
韩堤村畔，植竹修篱，某日清晨，遇见在堤顶晨锻的丁伯，他也正驻足观赏竹篱，攀谈之中，丁伯对我说道：“竹之为物，虚中有节，柔中有刚。你看它随风俯仰，似软弱无力，实则根深蒂固，风雨难摧。咱们做人，也该当如此才是。”
我默然，品味着这话中的深意。
时光流转，我在安澄公路来去已有三年。竹篱早已根深叶茂，成为公路旁的一处风景，甚至有人特地前来观赏拍照。我忽然明白了这竹篱的真正意义。它不只是一道风景，更是一种连接——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人与自然，连接老人与孩童，连接喧嚣与宁静。在现代化公路之侧，这一道竹篱守望着传统，提醒着人们勿忘根本。
今晨我再过涸溪路段，见竹篱又发新笋，生机勃勃。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如絮语，如低吟。我想，这大约就是丁伯所说的“虚中有节，柔中有刚”吧。在这条公路旁，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继续守望。
韩堤公路车流如织，人们匆匆来去，未必都注意到这一道竹篱。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青翠着，沙沙地响着，守护着该守护的，记录着该记录的。竹子千年如此，人亦当如是——在变革中坚守，在风雨中挺立，虚怀若谷，节节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