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樱枫
静夜,我将一张四尺整张的宣纸铺在画案上,窗外路灯透进微光,纸面浮起一层极浅的月白,像雪原在星光下泛出的冷晕。我伸手抚纸,指尖触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凸凹——那是智者的经纬,是思想的马在纸面上奔腾的遗存。想起古人蔡伦,他造出的第一张“纸”里,是否也藏着一匹尚未现形的马?
纸是文明的胎盘。所有线条、墨块、朱砂、石绿,都要先被它吮吸,再反哺给凝视它的人。而马,则是华夏最倔强的速度,最漫长的乡愁。当纸与马在某一瞬重叠,一部隐秘的文化史便悄悄起跑。而我,不过是一个迟到太久的旁观者,尾随那匹“宣纸上的马”,看它在汉简、唐绢、宋纸、元瓷、明锦、清碑之间,如何一次次脱形、换骨、失速、复活,最终跑进我们这一代人被手机屏照亮的瞳孔。
1930年,居延汉简出土。一枚长23.2厘米、宽1.2厘米的松木简上,墨迹犹新:“官令遣马廿匹。”六个隶字,刀削斧刻,像六道裂隙,把两千年前河西走廊的风沙泻进今日博物馆的玻璃柜。
站在国家博物馆展柜前,隔着2厘米厚的防弹玻璃,听得“嗒”的一声——不是空调滴水,是木简上的马在刨蹄。那一刻,我意识到,马在华夏文明里的第一次大规模“成像”,并非在壁画、青铜或石刻,而是在“书写”里。
汉简上的马,没有鬃毛、没有筋肉,甚至不具备四蹄,它只是“马”这一个符号,被官吏用一管秃笔急就章地刻在简背。然而,当简牍被捆扎、被系绳、被驿卒揣进怀里,一路颠过阳关、玉门,这个符号便拥有了速度——简有多快,马就能跑多快;简有多轻,马就能跑多远。
于是,在蔡伦之前,在宣纸之前,一匹“虚拟之马”已随汉字一起,在竹木简的峡谷间呼啸。它不需要形象,因为“书写”本身就是它的形象;它不需要嘶鸣,因为“传递”本身就是它的嘶鸣。
时间泻进盛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里,一匹三花马被五名侍女簇拥。绢本设色,千年不暗。绢的纤维细过宣纸,却不如纸会“吃墨”,于是唐人马背的墨色,往往浮在绢面,像刚被雨水打湿的乌鸦翅膀,亮而冷。
韩干《照夜白》是另一例。唐玄宗让韩干师法陈闳,韩干却奏曰:“臣自有师,陛下厩马皆臣师也。”于是日日入厩,写生“照夜白”。绢幅上,那匹马被拴在朱红柱,前蹄腾空,颈项弯成一张拉满的弓。绢面致密,墨无法渗化,于是韩干用“丝皴”,把笔锋打散,像一把断弦的胡琴,在绢上刮出风。
唐绢上的马,第一次拥有了“肤色”:不是草原的尘黄,而是长安的锦绣色。照夜白之白,被韩干用蛤粉层层罩染,像把一轮月亮缝进马皮;而虢国夫人的三花马,则在赭石里掺了朱砂,像把一抹朝霞揉进马鬃。
唐人之马,之所以成为“国马”,正在于:它的肤色被大唐的色谱重新编码,于是马色即国色,国色即天色。
五代十国,宣州一带的匠人改以青檀皮、沙田稻草制纸,纸面薄而能受墨,润而不洇,名曰“宣纸”。
李公麟登场。他把唐绢上的“设色马”一把推进了水墨的深渊。《五马图》卷,纸本白描,无一丝颜色,却能让东京故宫博物院的参观者听见马蹄击石。
宣纸的纤维像亿万条微型的运河,墨一落,便被分解成五色:浓、淡、干、湿、焦。李公麟用“铁线描”写马背,脊线如刀,不施渲染,却让脊背两侧的留白成为“看不见的空气”。
宣纸上的马,第一次摆脱了“肤色”,而只保留“骨相”。它不再需要借助朱砂、花青、蛤粉去证明自己,它只需让墨在纸纤维里“哭”一次,再“笑”一次,观者便能读到一匹马的冷暖、饥饱、喜怒。
赵孟頫是宋室后裔,却仕元。他画《秋郊饮马图》,纸本,浅绛。十八匹马,姿态各异,却皆低眉顺目,像十八个流亡的贵族。
赵孟頫用“干笔淡墨”,让马毛像被秋风吹散的经卷。宣纸的半熟性,使墨痕边缘起毛,像一缕缕将断未断的愁绪。
文人画兴起,马不再只是“帝国威仪”,而成了“自我投射”。马可以瘦,可以倦,可以“回首白云低”。
倪瓒从不画马,却在他《渔庄秋霁图》的自题诗里写:“瘦马长途懒着鞭。”马已不在画面,却跑进诗句;诗句被墨迹写在宣纸的左上方,像一匹看不见的马,在纸外昂首。
时光流入明清,碑学大兴。金农、郑燮、赵之谦,皆喜以“魏碑”笔意入画。
赵之谦《骏马图》,纸本,立轴。马背用方笔横扫,像一块被风雨劈裂的汉碑;马腿用顿挫的“燕尾”,像碑阴里残缺的刀口。
宣纸上的马,第一次拥有了“金石味”。它不再只是“活物”,而成了“遗文”。
与此同时,江南绣坊把马绣进“官补”。一匹飞马,用套针、抢针、齐针,共38种色线, 11万针。绣马与画马,在明清成为平行宇宙:一个追求“平面上的浮雕”,一个追求“平面上的刀痕”。
徐悲鸿登场。1919年,他赴巴黎,临摹拉斐尔、达仰,却在1931年回国,把一匹匹“法式素描马”带进了宣纸。水墨《奔马》,马颈与马背拉成一条闪电,马尾像被炮火撕碎的旗帜。
徐悲鸿的宣纸,被他用炭条、用柳炭、用西洋纸擦笔反复“摧残”,纸面起毛、起球、起裂缝,却恰恰让马拥有了“硝烟味”。
抗战时期,他画马赠战士,题句:“天涯何处无芳草,祖国山河待马蹄。”一匹宣纸上的马,第一次成为“战马”,成为“现实主义”的动员令。
其后,吴冠中、黄胄、刘勃舒,各造其马。
吴冠中用“油彩+墨彩”,让马跑进江南水乡;黄胄用“速写+复笔”,让马与维吾尔少女共舞;刘勃舒则把马抽象成一条条“飞白”,像把宣纸对折后撕开,再让马从裂缝里钻出。
而徐冰的《骏马图》,则用塑料袋、树枝、废报纸,在毛玻璃背后拼出一幅“看不见的马”。当观众以为那是传统水墨,转到玻璃背后,却只见一堆城市垃圾。
一匹“宣纸上的马”,第一次被“非纸”“非墨”“非马”解构。它提醒我们:所有文化符号,都可能沦为“观念的囚徒”;而所有解构,也可能只是另一种“建构”。
2022年,北京冬奥开幕式。一滴墨在LED屏上晕开,化成一匹黑马,沿着120米长的地屏奔跑,直入“冰雪五环”。像素取代了墨素,屏幕取代了宣纸。那匹马,不再吸墨,而吸电;不再起毛,而起光。
然而,开幕式总导演张艺谋仍坚持在最后一刻,让黑马“化”成一道水墨,从屏上“滴”回一张真正的宣纸,那张纸被升上空中,像一面柔软的旗。
科技与手工,在零点零一秒的切换里,完成一次“互文”:像素承认自己的“虚拟”,墨素承认自己的“迟慢”。两匹时代之马,在地球人的瞳孔里,并肩起跑。
宣纸上的马,一直在那里,只等着我们去显形。它可以从纸面跑进风里,跑进夜色,跑进宽广的原野,跑进所有凝视过它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