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佘桂堂
父母唔惜奴,
放囝摸缶土,
所行瓮砺路,
所沃风时雨,
所做断晏乌。
上面这首流传于枫溪的民谣,道不尽旧时枫溪陶瓷行业童工的艰辛。小孩子不懂父母的苦楚,埋怨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让自己小小年纪就去陶瓷厂做工(潮语“奴”、“囝”,指男孩,“缶”潮俗指陶瓷)。劳动环境恶劣,走的是铺满陶瓷碎片道路(“瓮砺”潮语指陶瓷碎片);劳动强度大,做的跟大人一样,阵雨(风时雨)一来,就要到屋外空地抢着把晾晒的“缶坯”搬回屋里;劳动的时间长,晚上要做到伸手不见五指(“断晏乌”)。
旧时招童工的也不少,有一说民国时期童工占总用工的三成。当时枫溪乡里多数家庭供不起孩子念书,孩子十岁左右,就送去“做厝”(即工场)当“师仔”(“师”潮音读如“西”,“师仔”即徒弟)。枫溪俗语“从系裙围做到举竹槌”(“举”潮音读如“居”五声),意思是从童年一直干到老年,指的就是雇用童工的现象。陶瓷行业的执业者多数既是老板,又是师父。作为父母的,找一位当老板的亲戚,请求收其孩子为徒弟,指望孩子勤做力学,成长为“师父”。
当“师仔”自有一番苦楚。陶瓷行业的“师仔”,一般是做“落车”师父的下手。从前陶瓷行业的成型工序,普遍采用手拉坯,俗称“落车”。车,就是一个直径约1米的蘑菇形竹木泥土制成的转盘,用脚在上面旋转,带动转盘转动,将瓷泥团放在转盘中间,随转盘旋转,师父在泥团顶端边捏边拉,按规格尺寸拉出“缶坯”,或盘、或碗、或杯。负责转盘转动就是“师仔”的工作之一。劳作之时,双手撑在“土车”旁的“土椅”上,左脚撑地,右脚带动“土车”转动,随着转速越来越快,最后右脚用力一踢,离开“土车”,所谓“挨车踢”指的就是这一脚。“师仔”的另一项工作,就是“土”(“”潮音读如“深”八声,指用手揉和)。从前没有机械练泥,只好用手工,除了用脚踏,就是用手。一团瓷土,重量在20斤以上,放在“土椅”上,反复旋转揉压,经过半个钟头,揉成“土庵”(泥柱),才可以上车拉坯。
这反复旋转揉压,得花“师仔”多少力气!一团瓷泥成,气喘呼呼,汗流浃背,干脆赤膊,只留一条裤衩。这一动作,俗称“土撵”,故枫溪人戏称:“挨车踢”和“土撵”,是枫溪拳路的二步绝招。
“师仔”在师父的指导下,凭着自身的驴拼,靠着自己的领悟,十年八年之后,或许就能出师,成为“落车”师父。
作为家长的,总希望师父对自己孩子严格管教,早日成才。但不是每名师父对孩子都会“严条”(严格),出于对幼小孩童的保护,有的师父对“师仔”就比较宽容,枫溪橄榄巷的“大成伯”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民国时期枫溪有一首童谣是这样的:
大成伯个人好交卙,
晏来早去无管辖,
睡去牵被叠肚角,
肚困揢钱去宫前食粿汁,
做着畏宫前溜宫石垫竹壳。
大成伯全名谢大成,是民国时期枫溪的一个制瓷作坊业主,对前来当“师仔”的童工呵护有加,这首童谣就是最好的写照。
上面这首歌谣,用原汁原味潮州话记录下来,为方便理解,说明如下:
第一句“大成伯个人好交卙”,“卙”潮音读【徐庵4】交往的意思,大成伯这个人值得交往; 第二句“晏来早去无管辖”,“晏”是晚的意思,即使童工迟到早退我也不管; 第三句“睡去牵被叠肚角”,(“师仔”有时过于疲劳)上班时间睡着了,就给他盖被子; 第四句“肚困揢钱去宫前食粿汁”,(“揢”潮音读【戈腰8】,拿的意思),半晌肚饿了,就拿钱去(橄榄巷附近的)大宫前吃“粿汁”; 第五句“做着畏宫前溜宫石垫竹壳”,干活厌烦了,你就跑去大宫前“溜宫石”玩吧(我也不管),记得要在屁股下面垫一个竹笋壳(不然,磨破裤底回家可要挨骂)。“溜宫石”,指三山国王庙门口石台阶两侧的斜坡石板。
看看,孩子来大成伯这里,根本不是来“学工课”,简直是当少爷来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大成伯如此呵护,难怪小孩觉得他“好交卙”(值得交往)!
不过当家长的就不这样认为了,孩子付托给你,目的是“学工课。”,古话说得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要求不严格,孩子不刻苦,怎么能“出师”。大成伯啊大成伯,孩子被你宠坏了!
现代社会,雇用童工是违法行为,当年大成伯对童工的态度,可谓是“放飞自我”,让儿童自由发展,健康成长,大成伯做得对。只是处于那个年代,人们毕竟要吃饭,学手艺,谋生计。对错臧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