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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秋风掀页我掀梦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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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瞿杨生

银杏刚开始镶金边的某个午后,我靠在窗边读书。风从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啮咬后颈。摊在膝上的书页无端地哗啦啦响起来,纸页自顾自地翻动,停在一处我未曾读过的章节。

这风倒宛若个任性的读者,急匆匆地翻找着合心意的段落。我索性由着它去,目光落在它选中的那页。字句很平常:“那年秋天,他决定永远离开。”可偏偏是这句话,忽然攫住了我的神思。

窗外的光渐渐昏黄,纸上的字迹似乎浮动起来。那些笔画拆解又重组,恰似南飞的雁阵变换队形。我伸手想按住不安分的纸页,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薄雾,就此站在一片旷野上。

芦花漫天飞舞,白茫茫如雪覆秋山。有个身影在芦苇深处舞剑,剑锋扫过处,芦花未落先凝成霜。我想走近些看,脚下却响起碎玉之声,低头见是一片冰湖,冻住了千朵睡莲。

风中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枣红马踏碎湖面而来,马上人衣袂飞扬,抛下一卷泛黄信笺。我俯身拾起,展开却是无字空纸。再抬头时,人马俱杳,唯有芦花依旧。这无字之简尚在手中发烫,眼前景致却如水纹晃动。

转过山径,忽见稻浪翻金。有个戴草帽的老农弯腰割稻,镰刀起落间,稻穗竟化作黄蝶纷飞。他直起身对我笑,脸上沟壑里淌着蜂蜜色的阳光。“来帮把手?”他递过镰刀,我接住的却是一枝枯树枝,心下蓦地一空,仿佛错过了某个重要的时节。

笔尖滴落的墨在田垄上洇开,写成无数个“秋”字。这些字活了过来,跳上稻秆排成诗行,吟唱着我既熟悉又已然忘却的曲调。秋风拂过,诗行沙沙作响,哼着故乡的童谣。一阵带着稻香的冷雨打在脸上。

旷野如潮水般退去,我仍坐在窗边。书页静静摊着,仿佛不曾被风吹动。可那页纸的留白处,莫名多了一道墨痕:像芦花,像雁翅,又像谁匆匆离去的背影。

窗外秋风拂过银杏枝头,摇落一片金光,纷扬而下,一时竟分不清是叶是影。分不清是风读了书,我做了梦,还是秋风与我共读了同一场大梦。书页终会泛黄,梦总会醒,连同正飘向窗内的那片银杏,和它金边裹着的我的半截梦境,都是被秋风翻动、未读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