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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雁归云淡时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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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畅

阳台上的茶正温着,白气袅袅的,在午后的光里淡成一丝丝、一缕缕,终于不见了。我无意间抬起头,却望见了它们——

是一队雁,正从北边的天空徐徐地飞过来。天是那种瓷蓝瓷蓝的,澄澈得很,像刚洗过的古瓷;云呢,少极了,只在远远的天际挂着几絮,薄薄的,淡得像一缕轻烟,仿佛风一吹便要散去的。就在这蓝底子、白丝线的天幕上,那一行雁,便成了唯一的主角。

它们飞得不急。排着松散的人字,像哪个书法家在天上不经意地挥了一笔,笔意是连绵的,却又各自独立着。我数了数,约莫十几只的光景。领头的那只,翅膀扇动得似乎格外沉着,一下,又一下,带着整个队伍向南滑行。后面的便跟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谁也不争先,谁也不落后。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它们的羽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棕色,边缘亮亮的,像是镶了一道极细的光边。隔得这样远,自然是听不见什么声响的;可那沉默的飞行里,偏偏有一种从容的、坚定的力量,直直地落到人的心底来。

这般景象,倒让我想起宋人范成大的句子来:“连霄秋暑催残扇,一夜西风作意凉。云敛天容如拭拭,雁将归梦过潇湘。”诗里的意境,与眼前的光景是何其相似!只是他诗中有“潇湘”的梦,而我眼前,却只有这实实在在的、向暖而去的旅程。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蒙古的草原,还是西伯利亚的荒原?这一路上,飞过了多少条江河,越过了多少重山岭?想来,它们定是见过了北地第一片飘落的桦树叶,感受到了夜半时分那砭人肌骨的凉意,这才相约着,开始了这年复一年的、伟大的迁徙。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飘开去了,飘到了许多年以前。那时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住在老家的院子里。也是这样的秋天,父亲在院子里收拾藤椅,准备搬进屋里过冬。我抬头,也看见了这样一队雁,正从屋顶上飞过。我那时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喊:“雁!雁!”父亲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头,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天凉了,它们该去暖和的地方了。”语气里,没有离愁,也没有悲慨,只有一种对自然规律的、平静的认同。而今,父亲早已不在,老家的院子也变了模样,唯有这年年的雁阵,却还是老样子,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从不曾留下什么痕迹似的。

古人见雁,总易生愁。白居易写“雁点青天字一行”,背后是“病眼昏凉夜”的孤寂;韦应物也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的句子,秋雨、孤夜、雁声,凑成一幅凄清的客居图。可我今天看着它们,心里却并无半点凄凉。反倒觉得,在这云淡风轻的秋日里,它们的南归,是一件再自然、再妥帖不过的事了。夏天尽了,便去秋天;北方寒了,便去南方。这里头有一种简简单单的道理,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的秩序。它们不是逃离,而是奔赴;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那队雁渐渐地飞远了,飞到了南边那几絮薄云的后面。它们的影子在云边模糊了一下,终于不见了。天空又恢复了原来的空旷与寂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我,还立在阳台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我心里却觉得满满的。这雁过云淡的深秋,教人懂得的,不是离别的伤怀,而是宇宙的辽阔与生命的安然。来去之间,自有它的章法;聚散之事,也终有其道理。正如这雁,去了,也总有归来的时候;而那时,该是另一番明媚的春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