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美霞
人到中年，总爱回望过往，尤其在岁月静好的当下，看着女儿无忧无虑地享受童年，我便常常想起自己的儿时时光。每个人的童年里，大抵都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它像家乡的工夫茶，越品越清香，越品越回味悠长。
看着女儿在现代科技的光影与网络中勾勒童年，我记忆的闸门总会轰然敞开，思绪如涌流般奔回那个纯粹的年代。如今韶华虽已步入中年，可童年那些鲜活的片段，却始终清晰如初，难以忘怀。
小时候，除了课堂上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课余时光大多是“天马行空”的自在。农村的父母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着田间农活，很少有精力管教我们。傍晚放学回家，要么去田野里打猪草，要么在草垛间摸鸡蛋，或是和伙伴们玩泥巴、过家家、“跳脚街”、耍“安仔”。一条稻草捻成的绳子，在追逐打闹间，串起了左邻右舍孩子们最灿烂的笑声。
于我而言，童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看潮剧大戏。每天下午放学，只要听说邻村晚上有潮剧演出，一想到那铿锵的锣鼓声、温婉清丽的唱腔，心里的兴奋便会立刻燃起来。尤其爱跑到戏台后，看演员们扮生旦净末丑，描眉画眼、穿戴戏服，心中满是憧憬——总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穿上古典戏袍，戴起古装发饰，化上浓艳彩妆，站在戏台中央，咿咿呀呀地“穿越”到某一个朝代。
记得有一回，下午放学听说邻村要演澄海潮剧团的《彩楼记》，我激动得像原野上脱缰的野马，一路飞奔回家。把书包往床头一扔，顾不上喘口气，就冲进奶奶的卧室，硬缠着她立刻陪我去占位置。拗不过我的哭闹，奶奶只好放下没做完的晚饭，搬上小凳子，牵着我的手往戏台赶。路上买了两碗草粿，挤到戏棚前，摆好凳子，满心期待大戏开演。
潮剧《彩楼记》的故事，我至今记得分明：宋代丞相刘懋为女儿刘月娥搭彩楼选婿，穷秀才吕蒙正以“问谁堪作护芳使，自有蟾宫折桂人”的诗句，赢得了月娥的青睐。可刘懋嫌吕蒙正贫贱，坚决不允，还在大堂上与吕蒙正以联对较量，想借此打压他，却反倒让女儿更倾慕吕蒙正的才学。恼羞成怒的刘懋，最终将二人赶出相府。离府时，刘月娥立下誓言：“严亲相迫离兰闺，骨肉从此各分飞。纵是饥寒相煎迫，一出朱门誓不归。”她转头劝慰吕蒙正：“劝郎君莫忧虑，从今后夫唱妇随。”吕蒙正又愧又奋：“今朝权相屈，但待来日高及第，凤冠霞帔谢恩惠。”月娥虽怨父亲无情，却牵挂母亲“堂上慈帏”；初到荒村破窑时，她也怕“荒径崎岖步难举”，愁“惊魂未定泪暗垂”。后来大雪纷飞，母亲派仆送来钱粮，吕蒙正见雪地上有足迹心生疑窦，一番波折后误会解开，夫妻愈发恩爱，吕蒙正也更潜心苦读。次年春闱，吕蒙正高中榜首，刘懋厚着脸皮登门认亲，虽遭嘲讽，最终还是冰释前嫌。这出戏，唱得委婉曲折，荡气回肠。
也正因如此，戏中最后一折《京城会》，成了登科及第、阖家团圆的象征，更是吉祥喜庆的“五福连”之一。直到现在，我还能随口唱上几句：“吕蒙正：金榜挂名字，喜得身荣中高第。青云平步，这正是我手攀丹桂。鹤衣挂体吐虹霓，顿有凌云志。（白）夫人请上，受下官一拜。刘月娥：（白）相公，此礼从何而来？吕蒙正：感夫人旧日恩情，不负了彩楼佳婿。刘月娥：思前我爹爹弃奴时，岂知今日身荣贵？反辱为荣，好教人心喜！（白）相国请上，受妾一拜。吕蒙正：（白）夫人，此礼又从何而来？刘月娥：感相公得中高第，衣锦荣归，与奴家争口气！画堂中两行珠翠，白屋里顿生光辉。”
我对潮剧的痴迷，离不开奶奶的影响。奶奶床头的半导体，每天都会准时响起潮剧连播或唱段。晚上和奶奶同床睡，睡前我总缠着她讲潮剧里的故事，在那些曲折缠绵的情节里慢慢进入梦乡。潮剧里满是潮汕乡土气息，语言通俗生动，唱词念白雅俗共赏，听着格外亲切。奶奶不仅爱听，更爱看戏——方圆十里哪个村有演出，她总会牵着我，在夜色里赶去。耳濡目染间，我从潮剧里懂得了不少人生道理，能明是非善恶、辨忠奸正邪，还学到了许多雅致的诗词，知晓了不少历史典故与人物。
还记得有一次，为了模仿潮剧《刘明珠》里《哭坟》的唱段，我趁妈妈不在家，用痱子粉把脸抹得雪白，套上她的长袖衣服，还把家里神龛上供祖先的香案搬下来放在桌上，点燃三炷清香当道具。刚唱到“痛切孺怀，泪洒尘埃，荻白草黄枫染血，疏星冷月黑坟台，唉，爹爹哙，你魂兮归来，你魂兮归来——”，“哐当”一声门开了，忙完农活的妈妈回了家。她见我把祖先香案当道具，黝黑的脸瞬间涨得发白，气急败坏地把我数落了一顿。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学识渐多，我对潮剧的感情愈发深厚，甚至曾想报考戏曲学校，可惜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只能把这份追求藏在心底。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对潮剧始终情有独钟，常常在家里的卡拉OK机上点唱潮剧唱段。
如今社会发展、时代变迁，娱乐方式愈发多样，潮剧票友却像广场舞爱好者一样，成了街头巷尾的一道风景。清晨或傍晚漫步人民公园，总能听到悠扬的潮剧唱腔。那声音里，不仅有甜甜的乡音、浓浓的乡情，更牵出我心底那段幽幽的童年记忆。虽已步入中年，但童年的潮剧情结，就像一曲清丽的潮腔，始终在我心中传唱，在耳边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