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利平
走进文人纪念馆,那些在玻璃橱里的旧手稿和书籍总是我参观时目光停留的焦点。那厚薄不一的著作,最初始模样,就是来自于这静静躺在泛黄稿纸上的一个个文字。它们总能唤起每个到此的人,直观地感受到作家们的辛勤付出。
每一个喜欢写作的人,在没有电脑的时代都有着自己的手稿。重拾手稿,唤起的不仅仅是自己在文字之路上跋涉的艰辛,更有文字里面的旧时光。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篇发表的文学作品《春雨》,只不过是一篇几百字的小散文。但习作最早的手稿是哪一篇,我记不起来。就连这一篇已发表的《春雨》手稿也不复存在,况且《春雨》不可能是我的第一篇习作手稿。我是投了好几次稿件之后才有这块“豆腐块”的奖赏。文学之于我,我是认真的,尽管我知道不可能以此为生,也没办法为我带来实质性的利益,但我从不放弃。无论是在田间劳动,还是工厂的流水线上忙碌,抑或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业余的时间,文学一直与我相伴。
创作,是需要灵感的。灵感来的时候,一两个小时可以完成一篇文章,而灵感的迸发,必须第一时间将它记录下来,否则,转瞬即逝。在南来北往的旅途中,无论是在车里还是船上,我都曾写过手稿。衣袋里刚吸完的香烟盒,往往成为我记录那灵感一现的“稿纸”。可惜的是,写过的手稿好多在岁月中遗失了。写这篇文章时,我翻看了一下我保存下来的手稿,即便那些已在报刊上发表了的,有些原稿还是找不到了。
不过,我还是保存了很多手稿。
当我轻轻翻开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手稿时,已没有了纸张那种特有的清香味,但另一种有些许霉味的味道悄然升起,它告诉我的是时光已过去很久了。那一大叠五花八门的稿纸本,以最原始最真实的姿态,印证了我曾经的为生活奔波、又在奔波中努力改善生活的过程。
三百格稿纸本最好,因为它给作者的修改提供了充足的空间,但能容纳的文字就很少了,顾名思义,只能写三百个汉字而已,这样的用纸,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有些奢侈,于是买了一些四百格的稿纸本,但还是觉得有些浪费。后来,利用外出务工时走南闯北的机会,收集宾馆酒店的便笺纸作为稿纸。不过,感觉那时候的便笺纸质量不太好,纸张很薄,用钢笔写字很容易透过背面。为了最大限度地用好每一张稿纸,我在稿纸上的文字写得很小,特别是在最初的那些年月,用的稿纸本是学生用的32开本“工作笔记”,黑色的文字是原文,红色的文字是修改的内容。如今翻开这些稿纸本,有些文字已模糊不清,但我仍会认真地阅读,试图探寻着为什么要这么修改?修改的灵感来自哪里?最初的稿件为什么没有这样的灵感?
并不是所有的文稿都是这么“小气”,也有的看起来颇为“高大上”的。我曾经突发奇想,竟幻想着编“杂志”,买来每张5分钱的全号白纸,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分割成16张相当于16开的纸张,然后每三张全号白纸分割成的纸张装订成一本文集。文字是很认真的一笔一画,严格地说,这显然不能称之为稿纸,却又实实在在是我用来写稿用的。这些集子一共有6本,非常幸运的是,我居然保存下来有4本(缺了第三和第五本)。我还分别给予命名:第一本《希望》,第二本《小草》,第四本《石下草》,第六本《鸿雁》。每本集子的封面,我用学生用的彩色蜡笔靠想像绘上图画,正文内容有小说、散文、诗歌、小评论,还有小通讯。记得我写的“浮山公社扩建圩场”和呼吁“不要在公路晒稻谷”的两篇报道,还在饶平广播电台上播出。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再次认真地阅读了全部的文字,有些确实有那么的灵光乍现的精彩之处,但更多的是稚嫩甚至“惨不忍睹”。这些集子中,第六本《鸿雁》写成结集的时间记载为1984年1月5日。其它的集子都没有具体的时间,但应该都是在此之前,因为一共就只有这六本集子。
翻开那些已被“册鱼”啃去边边角角的泛黄纸张,用于装订的订书钉有些也已生锈断裂,装订的纸页开始脱落,但对于我个人来说,弥足珍贵。每每看着那些虽幼稚却最是淳朴的文字,总有一种暖暖的情愫在心头荡漾。
父亲似乎不太喜欢我写写画画。他的想法很实在:家里缺劳力,而我是长子,理应全力帮忙操持家里的农活。父亲说:“肚子如果填不饱,哪还能趴在桌子上写字?”这话说得没错。但父亲说归说,很多时候我趴在桌子上,他似乎都没有“看见”。后来,父亲看到一些刊登我作品的报刊,还是很认真地阅读。再后来,我出书的时候,有一次,邻村的一位理发师傅来村里为老年人理发,与父亲闲聊时,说:“听说村里有一位种田的后生仔出书,不知是真还是假?”父亲给予肯定回答:“是我儿子!”父亲还送了一本我的书给这位师傅。
在父亲“远行”的那一年,这位师傅又来村里理发,当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时,他竟有点惊喜地说:“我有你的书。”我正疑惑他怎么有我的书时,他连忙补充道:“是你父亲送给我的。”他详细讲述了得到这本书的经过,并说出了里面几篇他认为写得很“棒”的作品。
曾经有文友看到我的这些文稿本,说:“你少时对文学的痴迷由此可见一斑。”在那时,我并没有想到几十年后会引发这样的“感叹”,但今天看起来,我自己也感动起来。有文友问我,后来是否有将这些作品重新修改发表。我说,只有一篇,名叫《村头的古榕》,后来在《潮州文艺》发表了,再后来收录进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夜半心语》,再后来,潮州电视台为我拍摄的专题片《一位农民的文学追求》在解说词中引用了这篇作品的一些段落,这说明这些稿件质量还是不错的。但更多的稿件没有再修改发表,就让这些文字躺在这泛黄的纸张中,让其原汁原味的芬芳,承载着记忆的悠悠梦想。有些事,残缺有着它独特的残缺之美。
后来的稿件没有继续朝着编“文集”这个方向,但绝大多数的文稿都有在报刊上发表了。
很多手稿没有标注创作时间,但大致还是可以分得出写于什么时间。现在看到的有具体时间记载的最早手稿是1984年的,最晚的是2018年的,写得最多的是上世纪90年代,共整理出5大本16开稿纸本,这些稿纸本并不统一,有武汉珞珈山饭店的便笺本。那时,公司在武汉的办事处设在这家饭店里,因长住在饭店中,与饭店客房部工作人员熟悉,她们每天都会向每间客房分发几张便笺,方便客人记录或写信之类的,我向她们要了两本空白便笺本。有两本是我们公司的便笺本,还有一本是其他便笺纸装订而成的。
从事有关写作至今有40余年之久,在纸质媒体上发表了400多篇文学作品,出版了4部作品集,但在1995年之前,只发表过很少量的作品。不过,在这期间,厚厚的稿纸本却记录着我对于文学的热爱,或者说是一个厚积薄发的积淀。后来作品的不断发表,与这些年的生活积累,文字积累不无关系。
如今,我也与时俱进,学会用电脑打字,尽管打字的速度很慢,但打字和修改都很方便,在打印机打印出来之后,工工整整,不会出现模棱两可的文字。这比用稿纸手写完美多了,完美便不会遗憾,但完美有时会失去念想。关键的是没有纸张的那种书香气,所以,有的时候我还是会先用稿纸进行初稿创作,然后再用电脑打字、修改。
抓不住的时光,留不住的流年,如同一缕云烟。但只要用文字将它们储存,便不会流逝,还会沉淀着一种别样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