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放民
铸
铸字上古为章纽三部,潮语读为【之污3】、【罗污1】,双声叠韵。上古声纽章、昌、床、书、禅、日、端、透、定、余、泥、来皆为舌音类,依古音学可以双声通转。这些声纽对应潮语就是【多】、【胎】、【娜】、【罗】、【之】、【徐】、【思】、【而】,都是同类声母。所以古时“襱”也作“”;《诗·卫·氓》“体无咎言”《礼记》作“履无咎言”。铸的谐声字寿、涛、焘、捣等虽声母不同,却都属同类。今潮语沾【多奄1罗奄1娜奄1】光、沥【罗耶4多耶3】酒、詈【胎衣2罗衣2】骂、【罗衣2胎衣2】纸……皆方言之存古现象。故铸的两个读音为双声。
《说文》:“铸,销金也。”就是把金属熔化后浇铸为器物。古时也可指人,扬雄《法言·学行》:“人可铸与?孔子铸颜渊矣。”注:“铸,化裁也。”是指孔子对学生的教化训导,今潮语仍见用。如:“首长掠他去铸【罗污1】。”“他给【戈衣4】教练铸【罗污1】到心服口服。”其中虽有责备批评,但是和风细雨,“铸【罗污1】”者恨铁不成钢,被“铸【罗污1】”者心悦诚服。对于那种较为简单粗暴,训斥责罚的整人,潮人谓之“捋【罗温8】”,如:“掠他来捋【罗温8】。”不要混为一谈。
俗语“铸【之污2】鈋【哥歪1】”,铸,化裁;鈋,本不圆,变化而圆(段玉裁语)。指对错的行为进行善意的批评,如:“做事有头无尾就着铸【之污2】鈋【哥歪1】。”
“铸【之污2】使”,化之裁之,令其可以驱使任用;《周书·谥法》“治民克尽曰使、严笃无私曰使”,也可说令其达到这样的境界。今潮人用以指批评训导,与“铸【之污2】鈋【哥歪1】”意同。
捣
捣字上古为端纽三部,潮语读为【多欧2】、【之污8】和【罗污1】,双声叠韵。捣的古字声旁为寿,与铸、焘等是同谐声字,故有是读;今字以岛为声,也古音同部,岛从鸟得声,鸟上古端纽,二部交三部,像“周”字。
《说文段注》:“捣,手椎也,以手为椎而椎之。”指握起拳头击人,作此用时不读如字。如:“混乱中,她觉得后背给人捣【罗污1之污8】着一下【耶7】。”徒手打人份量较轻,因为除了练过武功,一般是没有什么杀伤力。也指攥起拳头并转动手臂,像钻头那样触碰对方,《管子·度地·注》:“捣,触也。”多用于表示对小孩子的亲昵。如:“块形肥肥过趣味【无衣5】,让叔叔捣【之污8罗污1】下【耶7】脚【徐恩1】斗【多欧2】。”这样的动作也常用于吓唬小孩,如:“做作业又偷看电视,还无集中精神我捣【罗污1之污8】落去!”此与前述的谐声字“铸【罗污1】”所表示的和风细雨的教诲批评,不就对上号了吗?证实了古人“声中有义”的说法。不懂古音同类声母通转的规则,也就无从知道“铸、捣”的古音,潮人读这个音节,却找不到对应的汉字,有潮音字典用“撸”代。撸出自被认为尽收殊体僻字,舛谬甚多的《篇海》,这是金朝人所撰的字书,当是后生字。其义为“动”,《辞源》、《辞海》皆无收,《新华词典》作生僻字收,其义也“动”。《北京方言字典》:“撸(、):①捋;②训斥;③撤职。”一义而变为三,这不是削足适履吗?无怪词典的编者也称“有些(用字)是禁不住深究的”、“当然更谈不上有什么文字学上的根据了。”至于《现代汉语词典》照录,自有其道理。因为普通话是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但它也注明是方言字。潮方言不可依样画葫芦,“捋袖子”或“撤职”潮语不是用“【罗污1】”这个音节;只有“训斥”沾了点边,意思相近,但与“铸【罗污1】”有性质上的差异,详见专文。
俗语“捣【罗污1之污8】你灵精”,警醒迷误,使之清醒开窍,犹佛教之“棒喝”。
铢
铢字上古为禅纽四部,潮语读为【之污1】、【罗污1】和【多污1】,双声叠韵。又是一个像“铸【之污3罗污1】”那样同类声纽通转的字,这在古音学是常规。
《广雅·释诂》:“铢,钝也。”潮人以其表示器物不尖锐锋利,如:“个钻头过铢【罗污1】,无法钻。”“铰【哥亚1】刀尖跋【波娃8】铢【罗污1】无用了。”“支铅笔写到铢【罗污1】铢【罗污1】。这样的用法源于古籍,《淮南子·齐俗训》:“其兵戈铢而无刃。”《三国志·薛综传》:“器械铢钝。”将引文用潮语古音读,则小学生不看注释也能读懂。
高诱云:“楚人谓刃钝为铢。”铢与钝虽说互训同义,但在潮语中二者用法略有区别。器物为片形,如刀、斧,其锋不犀利叫钝【多温1】,如 “钝【多温1】刀出利【罗埃7】手”(比喻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克服客观上的不利因素)。器物为锥状,如针、钻,其锋不尖锐则称铢【罗污1】。通常如此,并非绝对。
不考古音,也就不知铢读【罗污1】就如同铸读【罗污1】,皆为古音学的一声之转。潮音字典使用“夵”代,姑勿论其音韵不合,其义“物上大下小”与潮语就根本不合。难道“支钻【之恩2】囝【哥影2】戳铢【罗污1】去”就成了“上大下小”不成?
俗语“笔囝【哥影2】铢【罗污1】”,与“笔囝尖”(能妙笔生花)相对,作谦辞,表示愚钝,不能动极神思或叙理成论。《庄子·庚桑楚》:“人谓我朱愚。”王念孙云:“朱与铢通。”
“铢【罗污1】头平【波楹5】额”、“铢【罗污1】头平【波楹5】底”,谓人的角犀、日月角不丰盈饱满;也指物体没有棱角线条,缺乏立体感。《广雅·释诂》:“顽、铢,钝也。”《汉书· 陈平传·注》:“顽钝,谓无廉隅也。”廉,边;棱。隅,角。
“嘴铢【罗污1多污1】铢【罗污1多污1】”,撅嘴,形容不乐意或心情不好的样子。就像额有角犀一样,口有嘴角。将嘴巴翘起扭曲变形,失去了棱利的嘴角,不就变得铢而无廉隅吗?这是铢的本义,作此用时由【罗】母双声转为【多】母,同字同义,只是声变,看看它的谐声字朱、诛、殊以及咮(一音汝朱切见《集韵》),它们的声母就很能说明问题。北方方言用“嘟”表示,此字为后生字,不可考。疑是由于语音的嬗变,中古以后,铢在韵书只有一个读音,它的古音也就与字形脱离,人们只好用嘟来代。就像不知“舍”古读【徐污3】,便用“厝”来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