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孟丽
在记忆的深处,总有某些气味、声音如同隐秘的线索,轻易便能牵引出尘封的岁月。于我而言,那股清苦中缠绕着青草气息的桑叶香,那寂静长夜里蚕房满屋萦绕的“沙沙”声,便是如此,总能在倏忽间越过三十年的光阴,将我拽回老屋的堂屋,带回到那些爬满白胖蚕儿的竹匾旁。
那年春天,父亲从镇上带回一张比作业本还皱的纸,宝贝似的擎着:“快看,蚕卵!”我凑近细瞧,纸上布满墨点般的黑芝麻粒,比写错字滴落的墨水更小。父亲说这些小点都裹着生命,需要暖暖地守着,等待它们啄破硬壳。我日日守在窗台边凝望,恨不能呵气加温。终于,一个清晨,纸上蠕动着细如发丝的小黑虫,正啃食父亲新摘的嫩桑尖儿。它们小脑袋一伸一缩,仿佛在纸间跳着格子。我雀跃高呼“孵出来啦”,惊飞了窗台的麻雀。父亲却屏息敛气,用柔软的鹅毛将它们轻轻拂入竹匾,那珍重的模样,仿佛在收集坠落的星辰。
父亲将旧竹匾在堂屋书桌上垒成了蚕房。竹匾曾晒过红薯干,缝隙残留着金黄碎屑,此刻铺上素白棉纸,覆一方靛蓝布,竟似为蚕儿们盖了座精巧小屋。每日放学铃响,我的书包尚未落地,人已箭步冲向后山的桑林。那片父亲种下的桑树绿意葱茏,圆润宽大的叶片迎风曼舞。最嫩的桑叶舒展在梢头,叶缘密布细齿。摘叶须捏紧叶柄轻轻旋拧,否则手背便会留下细小红痕。一次我贪多摘了老叶,母亲捏着叶片蹙眉:“叶脉都僵脆了。蚕宝要吃顶芽下第三片带露水的,那才鲜嫩!”她说话时,竹匾里的蚕儿们正伏在鲜叶上,小锯子似的脑袋晃动着,不一会儿便将叶片啃出月牙状的缺口,残留的叶脉悬垂,宛如为它们架起了微型的凉棚。
最令人入迷的,是看蚕宝宝吃食。它们匍匐在鲜绿的桑叶上,通体青白透亮。吃饱后,柔软的肚皮便紧贴箪箔,如同浸泡过井水的凉粉段,碧绿的汁液在透明的身体里流淌。我常忍不住去戳那凉津津软糯的肚皮。一次正欲下手,父亲的竹尺“啪”地轻敲我手背:“小顽皮!没见它们在‘眠’么?须待蜕皮方可生长!”蚕儿蜕皮时静如雕塑,父亲说它们在“攒力气换新衣裳”。待到食量巅峰期,它们竟能扫尽整匾桑叶,尾部遗落的蚕沙泛着青草涩香。他为蚕换叶时极尽轻柔,鹅毛轻拂,生怕惊扰了酣睡的婴孩。夜深时分,满屋充盈着“沙沙”声,比雨打屋瓦更加绵密。我贴在竹匾旁侧耳倾听,仿佛它们在低语,许是在品评哪片叶子最新嫩,或在筹划何时吐丝结庐。母亲端着摇曳的煤油灯进来添叶,昏黄光晕中,蚕影在墙壁上晃动起舞,演绎着一出无声的皮影。蚕儿日渐丰腴,一座竹匾已容不下它们的族群,化作十多个匾的熙攘天地。转眼便是上山结茧的时节。
这上山的日子,宛如一场庄严的蜕变礼。父亲搬出熏黄的稻秆,坐在门槛上扎蚕簇。夏风燥热,秸秆在他掌心翻飞,渐次垒成蜂巢般的山形。他说这是为蚕儿备下的婚房。我们几个孩子学着扎,秸秆的毛刺扎进指缝也不觉疼。蚕儿仿佛真懂了,忽然停止饕餮,昂起发亮的头颅在箪箔上游巡,腹足扒拉着残叶沙沙作响,如同迷路者在焦灼寻访归宿。当第一缕蚕丝在阳光下闪烁珍珠光泽,粘在稻秆上微微颤悠时,蚕儿已旋成一道虚影。丝网渐密成半透明的纱罩,隐约可见黑影扭动如封存的青玉髓,而后茧衣愈厚,终成雪色小塔。我总忍不住轻捏那软润的茧子。母亲笑道:“再按下去,蛹儿该在里头敲墙抗议了。”
夏风渐燥时收茧,母亲捧出祖传的竹筛,铺开靛蓝土布。筛子轻晃,茧子便哗啦滚动起来,墨绿的蚕沙漏出筛眼,滚到布角晒太阳。母亲将茧托向光晕:“瞧这茧子多饱满!里头的蛹若是雌蛾,来年能育出几百颗新卵呢。”话音未落,窗棂上已有蚕蛾挣出茧衣,湿漉漉的白翅撞着玻璃。阳光穿透翼膜,在墙面洒下跳跃的碎金。未交尾的雌娥产下卵粒,完成使命后敛翅长眠。父亲捻起几颗卵轻叹:“这些未受精的,终究不会醒来了。”母亲却将卵纸收进铁盒:“留着吧,明春若有缘分的,自会破壳。”那时懵懂,只觉得这循环如此神奇——啜尽一季桑绿,吐毕生柔丝,最后化蝶留卵,如同一个无休止的圆环,将光阴首尾相衔。
岁月如河奔流,老桑林最终湮灭于推土机的轰鸣。阁楼角落的稻秆蚕簇早已散架,竹匾边沿凝结的桑渍黄如铁锈。当我向孩子展示手机里的蚕茧动画,他们惊呼:“蚕宝宝用口水盖房子吗?”我指尖划过屏幕:“是丝,比蜘蛛侠的蛛丝还厉害呢。”
每逢夜雨敲窗,“沙沙”声漫过枕畔时,恍惚又见那个蹲在竹匾前的女孩,掌心托着初成的茧。阳光从她指缝泻下,将整个童年照得透亮。原来有些记忆如蚕茧般,层层包裹之下蕴藏的始终是当年的温度。纵使岁月蒙尘,轻轻一触,暖意便自时光深处,漫上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