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俏洁
上班路上有一个斜坡，很短，不陡，我的摩托车油门轻轻一加，就开上去了。其他的汽车、电动车也是这样。哪怕步行上去，也是不难的。
但对踩自行车的人来说，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因为他们踩的是28寸老式自行车，其两边各驮着一个大号的装满青菜的竹筐。这是一些一会儿后会摆放在市区各大市场的摊档上售卖的青菜，驮着他们的是进城卖菜的农民。
临近斜坡，他们就得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脚掌撑住地面，膝盖弯曲，双手抓紧自行车龙头，推车上坡。还有一种姿势，是一只手扶住龙头，一只手往上拉座椅。装载的青菜太多太重，像一只巨人的手把自行车往后扯。它轻而易举和农民往前进的力量形成对抗，使得自行车上坡艰难。
夏天，拉车的农民全身肌肉绷紧，腿上暴出青筋，皮肤在一大早已经很猛烈的阳光下闪出光泽。费这么大劲儿，冬天也是要流汗的吧。
有一次，看到一个农民在推车。他两个膀子的肌肉几近黝黑，被残旧的背心遮住的部分，那种黝黑仿佛透得出来。他的自行车只载着一个竹筐，里面没有装满，按说是不难推上去的。可他又老又瘦，孱弱无力，几乎没把自行车推动。许多车辆从他身旁掠过，行色匆匆，唯有他仿佛一直静止在原地。
他抬头望望前方，再低头往前推。他抬头的时候，望见什么呢？或者，他想望见什么呢？又或者，他没想那么多，只不过是下意识地抬头，以此作为暂时喘口气的时机，再攒足气力，继续往前推车。
在这处位置看见的农民就是这样，他们不关注身旁的景象和其他人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做好眼前这件事情——把车推上去。上去后，推着龙头慢跑几步，车轮滚动起来，他们再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跨到车的另一边，在座椅上坐下，继续载着这一车满满的青菜过大桥，往市区的方向赶去。
有的农民是用蓝色的小三轮车载青菜，也得这样推上去。
我和推车的农民往同个方向去。每次，他们给我留下的是一个弯曲前行的背影。我给他们留下的，是一阵风。
他们看到我和其他机动车，会不会想，要是有一部摩托车，甚至汽车，那该多好啊。
骑摩托车的农民也是有的。尽管车子很旧，一启动还会发出轰轰的声响和炭一样黑的尾气，爬上斜坡也是吃力的，但至少比单靠肢体的力气拉上去轻松一点。
我想起了一幅名画，里面也是一些这样埋着头弯着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的形象。老实说，莫不是这些农民停下来推车的身影提醒我——原来这个高度差不好走，在挺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我能轻松经过的斜坡在我眼里是不存在的。可是他们和画里的人物又是不同的。画里的人心中没有期待，拉动的是没有指望的未来；而眼前的农民却满怀创造甜蜜生活的向往，并用双脚跨越障碍、用双手推动日子向前。这种努力是踏实的、有盼头的、有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的。
有时想是不是该停下来帮他们推车，但始终没有。这是一条繁忙的道路，车来人往，川流不息，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如那些推车的农民一般，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努力前进呢？
这上班路上时常看见的情形，在最近这段沉重疲惫的日子里又重临心头。在这每天都负重累累、不容易生活里，我能否如同他们一般，沉着从容、沉默忍耐、在心底里为自己加油鼓劲儿、凭自己的力量爬上一个又一个“斜坡”？
这条路，上了斜坡就能看到韩江。那里，蔚蓝的天、晶白的水、青翠的树、朱红的凉亭和青灰的塔交相映照，是广阔的、值得驻足观赏的好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