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素军
天光尚未苏醒,雾霭却已然轻笼池塘。水面浮着一层凉薄而湿润的纱,晨光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如同惺忪的睡眼。那些圆圆荷叶,叶面之上,露水似凝未凝,如夜露尚存未干的泪珠;水面之下,则倒映着几颗未褪尽的星影,在暗处幽幽闪动。岸边垂柳枝条低垂,如同屏气凝神的人影,在朦胧中微微摇曳,无声地叹息着。
就在这一片朦胧水汽的中央,悄然立着一枝荷花。花瓣尚紧紧合拢着,仿佛尚在深睡未醒。在微明的天色中,花苞呈现出一种欲开未开、浅淡而温柔的粉白颜色,仿佛婴儿合眼时那层细细的茸毛,也像少女梦境里含羞的初晕。一只伶俐的蜻蜓悄悄栖停于花苞顶尖,薄翼微颤,复眼之中,仿佛已收摄了这整个夏天的晨光。
然而,此等静谧终究只是须臾。忽然间,人声脚步杂沓而来,踏破了清晨的宁静。几个游人莽撞地闯近水边,大声谈笑,脚步沉重地踏在池畔小径上,惊得几只水鸟扑翅而起,翅膀划破了水面,留下圈圈失措的涟漪。采莲人早已急不可待,木舟轻撞在荷叶上,水波陡然被搅碎,船桨划动之处,惊散了无数浮萍,亦惊飞了刚才那只蜻蜓——它惶惶然飞离时,竟连一声振翅也未曾留下。
就在这喧嚣的一刻,我分明看见那枝含苞的荷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花瓣的轮廓仿佛轻轻收缩。它并不曾怒放,也未曾发出任何声响,却像是骤然被惊醒后,本能地收拢起自己,以无声抵御着这外界的纷扰。那细微的颤动,却如同惊雷,在我心头炸响。原来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并非非要宏大喧闹才可显现,倒常常是那种无声的收敛,在沉默中更显其存在之尊贵。
人类总自诩为万物之灵长,便以为对自然万物尽可任性观看,随意惊扰。殊不知,在这静默的荷塘里,我们这些喧哗者才是真正被观看者:荷花们以静穆之姿,默默收摄着我们这些莽撞来客的匆忙与躁动——它们观览着我们,如同观览尘世中终将散去的浮云。
喧嚣终于渐行渐远,重归寂静。那枝荷花却依旧合着花苞,仿佛在抗拒着被强行唤醒的命运。我悄然立于池畔,凝视良久,屏息凝神,唯恐一丝呼吸也会惊扰它的沉睡。生命自有其深沉的节律,自有其不可轻易惊扰的尊严。当人声远去,唯有我独自伫立于天地之间,心头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别吵醒那枝荷花,别吵醒。
莲花之静美,本不必人声惊扰方能绽放;它只属于天光云影,属于水波不兴的时辰。这世间有多少值得珍存之物,原该在敬畏的距离里默默守护,在沉默的凝视里获得永恒——它们仿佛睡在时间深处,被惊扰的一刻,便是永恒开始消逝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