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
古人今人,若是纯粹投喂些四书五经或“语数英”饲料的,往往只能养出一批“乖孩子”套娃。我想,允许存在某些“野性”和缺点,才撑得起一个鲜活的人啊。
相传北宋时期,书生张春郎在佛寺偷窥未婚妻公主,随后被迫出家为僧,这就生发出昆曲和潮剧的传统剧目《张春郎削发》。原潮剧只有一位踢鞋丑阿僮,新编同名剧本增加了项衫丑半空和尚和官袍丑鲁国公,三个丑角,成了牵引剧情的枢纽人物。
鲁国公,集政坛元老,皇家冰媒,相国同年于一身。宫廷相府,左进右出;官场规则,熟过豆酱。他人情物理如炉底炭块块透,滑稽敏言,高情商而多智慧,近乎汉代东方朔之风,可谓全剧矛盾之“开锁”大师。“开口闭口礼为先”、处事有些板滞的老相国张崇礼,忧虑儿子春郎犯事,鲁国公的劝说深谙世道:“要求消灾解难,不能冠冕堂皇。你宜悄悄到偏殿,把将情由密奏君王。”显然,官场老油条正在徐图救策。对于自恃“佛门也归皇门管,佛法也随王法可方圆”的皇帝,鲁国公则微躬驼背,一副忠谨样相,婉言“上上签应是‘秘而不宣’”,忽而又低声陈说,“不让舆情发酵,莫伤皇廷脸面”。春郎削发的前因后果他皆知晓,“烂尾楼”该如何收拾?智多星成竹在胸,难怪其打闪电雷照样唱“凉罗曲”。你瞧他,甫一站直,官袍就到膝盖,加之站有站姿,扇有扇态,行步弯曲各有尺度,活脱脱一个快活老头不倒翁,观众想不笑都不行。
春郎的同窗半空和尚,原名颠咚,鼻头“贴”着白豆腐,两条弯弯扫帚眉,脸谱勾勒颠三倒四,滑稽可笑。他调侃学霸春郎是“读书如蚕叶叶食”,自嘲“作文似竹节节(唔)通。”知春郎想窥看公主芳容,他便急友所急,出面游说法聪长老:“公主也是人,春郎要看也是大大方方。只要师父肯方便,色即是空两不妨。”半缁半素,亦庄亦谐的几句话,促成了同学美愿。谁料麻绳专拣细处断,违规之举为公主察知,春郎顿遭削发之罚。好一位颠咚兄,似皮影疾步频频,却还有闲心款款,居然引用老杜诗句:“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变幻为苍狗”,劝说老学弟“人生多变,放宽心”。其后,系铃解铃,又从容参与策划春郎“咸鱼翻身”大事。你瞧这位不羁文青“准济公”,灵活俏皮,让人笑岔了气。侠乎?道乎?佛乎?难怪有观众扼腕长叹:“人生得一半空为知友,愿足矣。”
踢鞋丑,多扮演市井富有正义感的底层人物,其表演强调腰腿功夫。书僮阿僮,特别切合此行当。阿僮是张春郎的影子跟班。天可怜他,心肠热,脚步密,一个针眼穿九条线,听命于张崇礼、法聪长老和鲁国公的指令,无夜无日奔逐于寺门相府,伴着公子哥涉水过坎读生活的“无字书”,字字有曲,页页牵情。你看他,替主担大枷,发声如孤雁哀鸣:“月孬亮,星无光,一路微雨掺北风”。相府打工仔,一句“嘴啖三分力,脚步来加快”,凸显了下层小人物稚拙的童心、雀跃的野性和义仆的苦情,泼刺刺平添了全剧的谐趣多姿。
至若中心人物,张春郎和PK双娇公主,堪称半斤八两的野性小冤家。
一位是青春气盛,多巴胺外溢的读书郎,棋走险着偷看未婚妻芳容,自认无错,一气之下打算躺平:“清磬红鱼消永昼,青灯黄卷伴终身!”另一位,含金汤匙出世的头牌千金,娇贵、骄矜而不失善良本心。她后悔一时冲动,致陷郎空门,甚至发声沥白:“父皇不为臣儿计,倒不如三尺青锋求一死!”
郎情妾意,局外人了然,这才使事情有了转圜余地。最后,由鲁国公“编导”,半空等人“监制”,阿僮负责打杂“场务”,催演了一场出彩的重头戏“寺会”——让公主化装成和尚,面晤春郎。这时际,寺院成了“爱情飞地”。初始,冰河未开;少顷,暖流涌动,“咕嘟咕嘟”冒气翻滚。致歉,释疑,掏心……才郎娇女,就这么谈了一场出格“恋爱”,各退一步跳探戈,天地蓦然宽阔起来。煮熟的鸭子,竟然扑楞楞地拍翅下了河。观众“嗨”声不断,野性味道的轻喜剧大功告成。
记得潮剧《张春郎削发》热演之时,关于该剧主题,有“特权误”,“戒骄矜”,“主旨不明确”等讨论,作者李志浦先生表示,主题是有意寄托而不刻意追求。众说不一,但最大公约数是“戏好看”。我以为,此剧以审美和娱乐为主要艺术追求,冲淡了既往过度突出教化主题的积习,回归到戏剧的本体,突显了潮剧丑角艺术的分量。
从观众的审美角度来说,生旦如着西装旗袍的“职场中人”,端庄大方可也拘谨别扭,他们饮的是茅台星巴克,讲究场合礼数;丑角,则如身着短褂唐装裤的小巷邋遢人物,其举止潇洒,说话随意,喝的是大碗茶酸梅汤,站着蹲着都行,更觉亲切接地气。丑角,乃充满魅力和思想深度的剧中人。莎士比亚、关汉卿和汤显祖的剧作中,不少丑角的表演幽默,夸张有度,谐而不谑,笑声中,他们承担着社会批判和文化传承的功能,为戏剧艺术抢了一份特殊之功。
最后,谨以拙联献芹:
脾性太佻皮,瞧半眼娇妻,泼天富贵,成一地鸡毛。皇家佳婿变沙弥,此等传奇荒诞,有何味也?
艺风蛮趣味,串三个丑角,出口诙谐,甩几手妙计。寺会解铃圆鸳鸯梦,这般喜剧新潮,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