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一只搪瓷缸立在那里,周身覆着洁白底色,边缘以蓝色勾勒出朴素的花纹,没有繁复装饰,尽显质朴本色。釉面早已褪去最初的鲜亮,染上一层柔和的黄,像被岁月浸染的老宣纸。把手处已经磨损得厉害,斑驳的釉面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这样的搪瓷缸,相信你也曾见过。在我的家乡,它被亲切地称为“茶缸子”。
搪瓷缸的诞生,其实也颇具传奇色彩。十九世纪初,欧洲工匠一次偶然尝试,将玻璃质材料熔铸在金属表面,意外开创了搪瓷工艺。20世纪初,这项技艺漂洋过海来到东方后,逐渐在中国工厂里扎下根。作家张恨水在《金粉世家》中,就曾写到用“洋瓷杯子”斟茶的场景,想来茶缸子在那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中国人的生活。
过去在老家乡村,茶缸子随处可见。农人们结束一天的辛苦劳作,归家后随手抄起茶缸子,大口大口地喝水解渴,顾不上讲究什么饮茶的礼仪。在我的家乡,白瓷茶具太过娇贵,只有过年时待客才会拿出来摆上桌,玻璃杯虽便宜,却很容易破碎,唯有这搪瓷的茶缸子,经得起日常的磕磕碰碰,无论怎样使用都不易损坏,也最受大家的喜爱。
当然,既然是茶缸子,它可以用来泡茶。贾平凹就曾在文章中写过,他父亲用一只特别大的茶缸子泡茶,他参加工作后在办公室里,与同事也是用茶缸子泡茶喝。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好友金波在青海当兵时,邂逅了一位藏族姑娘,对方给他留下一只搪瓷缸作为爱情信物,退伍后的他每天都会用它泡上一杯热茶,即使不渴,也会对着茶缸子发呆。
但茶缸子的用途远不止喝水、喝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它是农家最可靠的帮手。清晨,它用来舀水洗脸,中午,盛一碗热汤,傍晚,又能当作量米的器具。在军营里,茶缸子是军人的标配,其功能更是发挥到极致,尤其是外出行军时,吃饭、喝水、刷牙全靠它。记得我大学刚入学时,学校给每位新生发了一个茶缸子,很快就被大家派上各种用场,有的成了笔筒,有的当作烟灰缸。记得有一次班级聚餐,大家用茶缸子喝酒,碰杯的场景和撞击声,比用小酒杯有气势多了。
在遥远的新疆喀什,茶缸子还成就了一道独特美食。漫步在老城街头,常常能看到街边灶台上整齐排列着十几个茶缸子,里面炖着鲜嫩的羊肉,这就是当地有名的“缸子肉”。袅袅蒸汽裹挟着浓郁香气升腾而起,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其实,用茶缸子炖的羊肉并没增加特别风味,这一美食也不是民族传统文化,不过是当地人因地制宜的智慧体现。但如今,这份质朴成了吸引游客的独特风景。
前些年,随着时代变迁,茶缸子渐渐从生活中消失。但近几年,它又悄然回到了人们的视野。文创商店的货架上,茶缸子上印着时髦的网络用语。有人买回去当作摆件,也有人真心实意地使用,很多文艺青年尤其喜欢。有人送了我一个茶缸子,每次用它喝茶,都能感受到粗犷与精致生活之间奇妙的反差。
老茶客说,茶缸子内壁的茶渍,不用特意去清洗,那是岁月留下的沉淀,能让泡出的茶汤更加醇厚。我的茶缸子内壁,也早已积了厚厚一层深褐色茶垢,像一本写满往事的日记。偶尔用手指轻轻抚摸,能感受到釉面下细微的起伏。干净的茶具更光洁漂亮,却少了这份特别的温润触感。
与各式陶瓷杯、保温杯等相比,用茶缸子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它依然安静地存在着,在某个角落,在某个瞬间,勾起我们对简单温暖过往的回忆。或许正是因为它与现代生活的格格不入,反而成了对抗遗忘的一种方式。每一个茶缸子里,都沉淀着一段时光,记录着那些已经远去,却依然值得珍视的平凡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