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建丽
我在公园的槐树下拾得一枚蝉蜕。那槐树已老,树皮粗糙得如同老人的手背,却仍支撑着茂密的枝叶,在六月的阳光里投下一片阴凉。蝉蜕就粘在树干上,空空的壳儿,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这壳儿实在精巧。透明的羽翼上纹路分明,像极了一扇微型纱窗,头部两个黑点,大约是眼睛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两个小孔,透着亮。最妙的是背部那道裂缝,自头顶直裂至背心,边缘还带着些黏液干涸后的痕迹——这便是它脱壳而出的通道了。
捏着这蝉蜕,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捕蝉的旧事。那时芒种刚过,麦子黄了,蝉声便一日密似一日。我们几个孩子举着长竹竿,竿头缠了面筋,在树林里穿梭。面筋是用面粉洗出来的,黏性极强,往蝉翼上一沾,任它如何扑腾也挣脱不得。捕得的蝉装在麦秆编的小笼里,能聒噪一整天。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袁枚的诗忽然浮上心头。我们那时何尝不是如此?听见蝉鸣便蹑手蹑脚,竹竿将将碰到树枝,那蝉却"吱"的一声飞走了,只留下晃动的枝叶和我们的叹息。
这枚蝉蜕大约就是某只蝉的“故居”了。它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地下岁月,又在某个夜晚爬上树干,完成生命中最后一次蜕变。想来那过程定是痛苦的——挣破旧壳,舒展新翅,等待晨光将翅膀晾干。若在此时遭遇风雨,或是被早起的鸟儿发现,便前功尽弃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几个孩子举着捕虫网奔跑,领头的那个穿着鲜红的T恤,在绿树丛中格外显眼。他们大约是在追蝴蝶,笑声清亮如铃。这情景与我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只是竹竿换成了捕虫网,粗布衣衫换成了鲜艳的T恤。
蝉的生命何其短暂。在地下蛰伏数年,出土后不过活个把月。但它们依然执着地鸣叫,仿佛要把积蓄多年的力量都倾注在这个夏天。这空壳的主人,此刻或许正在某处枝头高歌,又或许已成为鸟雀的腹中餐。无论如何,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留下这具空壳,作为它来过的证据。
我忽然觉得,节气更迭与蝉的蜕变何其相似。芒种时麦穗初黄,夏至时蝉鸣鼎沸,小暑大暑接踵而至,每个节气都是旧的结束,新的开始。就像这蝉蜕,旧壳虽在,新蝉已飞。时光从不为谁停留,我们只能在某个午后,偶然捡拾到时光的碎片。
将蝉蜕放回树干。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那群孩子已经跑向公园的另一头,笑声渐渐飘远。树上的知了又开始新一轮的鸣叫,此起彼伏,不知疲倦。
夏天,就这样在一枚空蝉壳里,悄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