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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草图腾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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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今日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谢素军

锡林郭勒的草,是从古战场里长出来的。

风一吹,草浪翻涌,便露出几块白骨,不知是战马的,还是牧人的。它们被泥土磨得发亮,像某种沉默的碑文。牧羊人经过时,靴尖偶尔踢到一块,便弯腰拾起,掂量两下,又随手抛回草丛。他们认得这些骨头——草原认得自己的骨头。

蒙古包是移动的,像浮萍,而草是永恒的。

我见过一位老牧人,他的眼睛浑浊如结冰的湖面,却仍能望见几十年前的事。他告诉我,草原上的每一株草,都记得成吉思汗马蹄踏过的震颤。那时,十万铁骑如黑云压境,草叶低伏,而后又缓缓挺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战争是人的事,草只是见证者。

“草比人活得久。”他说,手指捻着一根枯黄的草茎,“它们见过的事,比我们多。”

黄昏时,我独自走向敖包。石块垒成的锥形堆上,经幡猎猎作响,蓝得刺眼。风把祷言撕碎,撒向四野。有人在此处跪拜,有人在此处遗忘。敖包底下埋着酒、银器和旧时的箭镞,或许还有未说完的誓言。草原上的信仰,总是这样层层叠叠,像地层一样累积。

夜里,篝火燃起,牧人唱起长调。歌声不是向上飘的,而是向下沉,沉进泥土里,沉进草的根系中。千百年了,草原上的歌,从来不是唱给天听的,而是唱给地听的。地会记住。

清晨,我遇见一个孩子,他蹲在河边,用草茎编一匹马。手指翻飞间,一匹瘦骨嶙峋的草马便立在他掌心。他吹了口气,草马便似要奔跑起来。我问他为何不捏泥马,他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得像未落地的雨:“泥会干,草会枯,但枯了的草,明年又会长出来。”

我忽然明白,草原的图腾,不是刻在石上或布上的,而是活在草里的。

草枯了,根还活着。人走了,魂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