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美
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时,鞋底粘起的沥青能拉出细丝。蝉鸣裹着热浪从槐树叶间砸下来,砸在额角的汗珠上,竟溅出点微麻的痒。这是大暑独有的触感,像被夏天的指尖轻轻蜇了一下,却由此掀开了一场盛大的美学盛宴。
最动人心魄的是铺天盖地的绿。远山像被泼翻的绿墨,从山脚到峰顶,浓绿叠着深绿,墨绿压着苍绿,连石缝里都钻出翡翠般的苔藓。近处的稻田更不必说,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叶片却倔强地向上翻卷,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风过时,千亩稻浪推涌着,绿得晃眼,绿得生疼。菜园里的绿更是热闹,黄瓜架爬满掌状的叶,豆角藤垂下羽状的叶,茄子枝舒展卵形的叶,各种绿挤挤挨挨,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连篱笆都被染成了淡绿色。外婆说这绿是“活的”,清晨带着露水的鲜,正午透着阳光的烈,傍晚浸着水汽的柔,一天里能变出七八种模样。
花事在大暑里显出孤勇的艳。荷塘是最热闹的舞台,粉白的荷花从碧绿的叶间挺出,花瓣薄如蝉翼,被晒得微微发卷,却依然仰着脸,把清香泼洒得老远。荷叶托着滚动的水珠,风过时,水珠在叶面上打转转,偶尔掉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紫薇花在枝头堆成云霞,粉的、紫的、白的,一朵挤着一朵,把枝条压得弯弯的,花谢了就长出嫩绿的新叶,像是把艳色揉进了绿里。最难得是凌霄花,顺着墙根往上攀,橘红色的花串倒挂着,像一串串小喇叭,对着太阳吹奏,连热浪都被染上了甜香。这些花偏要在最酷热的时候绽放,像是在和暑气较劲,反倒把夏日的艳推到了极致。
虫鸣与流萤织就夜的绮丽。日头刚落,蝉鸣还没歇,蛙声就从荷塘里涌出来,“呱呱”地唱着,声音顺着水面传得很远。蝈蝈在玉米叶下弹着琴,纺织娘在草丛里哼着曲,各种虫声混在一起,像支庞大的乐队,把夜色搅得沸沸扬扬。忽然,草丛里亮起一点绿光,接着又是几点,很快就成了片光的海洋。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花间穿梭,绿光忽明忽暗,像是撒在黑夜里的星子,引得孩子们追着跑,笑声惊飞了叶间的宿鸟。外婆说这些萤火虫是“大暑的精灵”,它们从腐草里来,带着草木的灵气,把白日里的热都变成了夜里的凉。
雷雨是大暑最壮阔的画卷。乌云来得猝不及防,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被墨色的云团覆盖,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把玉米叶吹得翻卷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滚烫的地面上溅起白烟,“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暑气被砸得粉碎。雨最大的时候,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模糊了,只有闪电划破夜空,照出雨帘的壮阔。但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云开雾散,太阳又露出脸来,天边挂着道七彩虹桥,空气里浮着草木被冲刷后的清苦,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样舒坦。田埂上的积水里,倒映着蓝天和彩虹,几只青蛙蹲在水洼边,“呱呱”地叫着,像是在赞美这场及时雨。
瓜果的甜香是大暑最实在的馈赠。菜园里的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脆生生的,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葡萄架上挂满了紫莹莹的果,摘一串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直窜天灵盖。最让人期待的是西瓜,切开时红瓤里的黑籽像撒了把星星,甜得人眯起眼睛,连瓜皮都舍不得丢,腌成咸菜,脆生生的带着点咸甜。外婆把摘下的桃、李、杏摆在竹篮里,放在井水里镇着,傍晚时分取出来,凉丝丝的,果香混着井水的清冽,是暑天里最好的慰藉。
大暑的大美,正在于这份浓烈与极致。绿得彻底,艳得决绝,闹得尽兴,雨得酣畅,甜得纯粹。它不像春天那样含蓄,不像秋天那样内敛,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铺陈开来,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世界。就像那些在暑气里生长的庄稼,那些在烈日下绽放的花,那些在雨水中欢唱的虫,都在诠释着生命的奔放与热烈。当我们咬下一口甜美的西瓜,看着天边的彩虹,听着夜里的虫鸣,便懂得大暑的大美,从来都藏在这份酣畅淋漓里,藏在这万物蓬勃生长的姿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