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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蝉鸣一夏

日期: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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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谢正义

盛夏酷暑,万物仿佛被无形的热浪裹挟。然而,就在这密不透风的暑气里,一种高亢锐利的声音,总能刺破酷暑的沉闷——那便是蝉鸣。

这鸣声非但不显焦躁,反为酷暑注入一股执拗的生气。它如针,刺穿浓稠的热浪;似鼓,擂响生命不屈的回音。仿佛每一只蝉,都在用尽胸腔之力,向灼热宣告自身的存在。

童年时,蝉鸣是夏日最盛大的背景音。村外那片杨树林,每到盛夏便成了蝉声鼎沸的舞台。热浪蒸腾,整个村子静悄悄,连狗都躲在荫凉处吐舌头。唯有杨树林里,万千蝉声奔涌汇聚,塞满叶间每个缝隙,仿佛整片林子都化作了巨大的共鸣箱。

如此喧嚣,自然勾起我和小伙伴捕蝉的兴致。扛着竹竿,竿头缠着黏稠面筋,我们踮起脚,屏住呼吸,蹑足穿行林间。

发现树干上鸣叫的蝉,便悄悄靠近。凝神屏息,竹竿颤抖着伸向前。竿头面筋轻触蝉翼的刹那,鸣声戛然而止——这便是童年夏日最得意的战利品。当时只道寻常,后来才知,这寻常乐趣已织入生命最深的底色。

这小小的捕蝉之趣,古人亦为之着迷。清代沈复在《浮生六记》中细述捉虫蚁的情景:“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想来捕蝉时的专注与趣味,古今相通。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你、蝉,和那根悬停的竹竿。

手中的蝉,挣扎片刻便常归于沉默。如今想来,蝉的一生何其壮烈:蛰伏地下七年之久,只为破土而出,在人间高歌一夏。庄子曾叹“蟪蛄不知春秋”,感慨其生命短暂。而对蝉来说,这一夏的高歌,便是漫长等待后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绽放。

如今人过中年,都市树荫下偶然传来几声蝉鸣,便如钥匙般旋开记忆的闸门。眼前恍惚浮现故乡的杨树林,还有那个手持竹竿、屏息凝神的少年。只是此刻的我,再难有当年捕捉鸣蝉的纯粹兴致了——那声音如丝如缕,轻易就牵动了心底深处。

人生亦如蝉鸣,短暂而炽烈。我们终其一生,或许也如蝉一般,默默积蓄力量,只为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竭力歌唱。蝉以七年地底的沉寂,换取一夏的放歌,是向命运索要应许的荣光。我们何尝不是在时光里,用经年的等待,换取一次生命的燃烧?

回想童年捕蝉,忽有所悟:那时我们竭力想粘住鸣蝉,如今看来,谁又不是被时间粘住的蝉呢?曾经的孩童,成了光阴网中的囚徒,在岁月之丝上振动着沉重的翅翼。奋力挣扎,终难逃脱;高歌之声,终将湮灭。

然而,就在这“被粘住”的宿命里,蝉仍旧用尽全力歌唱。人又何尝不该如此?即便歌声终将消散于浩荡时空,也要唱出胸腔里最后的炽热。

夏风拂过,蝉鸣依旧。抬头望去,仿佛又见故乡杨树林。树上的蝉正鼓翼高歌——它用整个生命唱响的,是炎夏蒸不干、岁月磨不灭的赤诚:纵使被时间粘住羽翼,也要在坠入寂静前,把心腑里那支歌,唱给天空听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