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煊
黄景忠老师荣休了,中文系很多校友写怀念黄老师的随笔。我虽中文系毕业,可是才疏学浅,与黄老师在文学和教学上的交流甚少,没有什么心得,就聊些从学生到同事的几个片断,表达我的敬意。
1993年秋我到韩师中文系就读,入学之前就听邻居说他有个同学叫黄景忠在中文系任教,比较书生。入学后,黄老师清瘦的印象特别深刻,上课时不像其他老师一样规规矩矩站在讲台中央,而是喜欢从讲台的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恰到好处的手势总让我想起儿时连环画上古代先生在树下给学生讲课的场景。黄老师上课不看教材,以他的理解像讲故事一样复盘要讲授的内容,一节课讲到最后,就在黑板上写上一小段总结,大概就是这节课的精华所在。黄老师的课很好听,没有一个学生会走神,都听得入迷,但考试通过容易,想得高分就难。大多是开卷考试,没有足够的阅读和积累,就不可能得高分。记得黄老师说过:文学需要天赋,有些中文系的学生,一辈子都入不了文学的门。我想我大概就是这一种。
大三学年论文我选黄老师做指导老师,得了优秀,毕业论文黄老师则给了良好,说我的论文没有创新点,是不能评优秀的,那时我才知道好的论文得有自己的思考。毕业前我在Z同学的毕业纪念册上看到黄老师给她的毕业留言写着:很多人只能是个教书匠,你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看后我给自己的职业定位是教不了书,只能育人。后来与黄老师共事多年,我不敢谈论文学,但在育人情怀上还是高度一致。
我相信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临近毕业,有一天我骑单车在校道上遇到黄老师骑单车回家,他停下来问我:工作落实了没有?他说:你比较适合在行政上混,看能不能去教务处?后来我的职业生涯发展,真的就是黄老师说的在行政上混。1999年我被调到教务处招生办工作,这大概也看出黄老师确实有着过人的智慧。2002年有一天黄老师神色凝重地来到我办公室,说学校要他来当教务处副处长兼招生办主任,他没有一丝兴奋之情,可我觉得很幸运,有一个一直关心我的人来当领导,无疑是很开心的事。在招生办共事这5年,是我全面领略黄老师人格魅力的时间。
招生办共事不久,第一件让我难忘的事是有一天上午上班,黄老师跟我说:昨晚一个谈话,救了一个学生一命,这个学生患了难以治愈的病,昨晚发信息给我,说他想自杀,但在离开人世前,想和我聊聊。我约他在后操场见面,聊了以后,这个学生说他想好好活下去。我没问黄老师跟他谈了什么,但这个镜头与他平时对待学生和上课表现出来的人格魅力,我就知道不会出事。若干年过去,这个镜头一直存在我脑海里。我在想,在各种“制度保障”的今天,还有没有学生会在绝望时刻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还有没有一个老师在学生危难时刻没有任何顾虑火急奔赴,用“聊天”把他从死神手中拉回来?教育是爱的传递,是救赎,是锻造,不是完成各种指标的考核!
好长一段时间,招生办就我和黄老师两个人。每年招生录取期间,他在学校主持录取工作,我在省招生办当联络员,一内一外,配合相当默契,各种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几年下来,省招生办和兄弟院校招生同行对我们俩都比较待见,好些人就从不称呼职务,直呼“老黄”和“小刘”。直到今天,仍有一些朋友偶尔问候的时候,还是这样称呼。职场变幻,这无疑是难得的。
黄老师本质上是一个学者,学者领导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很多方面在别人看来是“不入流”的,比如应酬,招生办人来人往比较多,有兄弟院校的友人来,我们经常自掏腰包请客,目的只有一个:不受束缚开心吃饭、开心聊天。这一点习性我和黄老师一样,也是我职业生涯觉得很幸运的一点。学者领导还有一个特点:不只为完成固定的任务,还会思考如何革旧图新。2011年,建设半途的陶瓷学院挂靠韩师,保留广东省陶瓷职业技术学校(中职)。这种“指腹为婚”的关系如何和谐发展?招生办应该有所思考和作为。黄老师根据陶校的专业特色,提出韩师作为一所地方师范院校,应致力于延续潮邑文脉,把培养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才作为时代赋予的历史重任来抓。因此,2014年就非遗人才培养问题向省教育厅申请立项,经批准同意以非遗人才培养为试点,构建“3+2+2”的职教体系。2018年,到山东、江苏两个省调研后,结合韩师的实际情况,又向省招生办提出“3+4中本贯通”的招生试点申请,拟打通实操性强的某些专业中专生的升学渠道,也为本科专业吸引功底扎实的优质生源,培养应用型人才。可惜当时的省招生办并不同意,直到2025年才开始试点。现在看来,当年不被惯性思维看好的思考,在广东还是走在前列。
虽是中文系毕业,文字上我得到黄老师肯定的次数不多。记得有一次是我在科长晋升副处长的演讲,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我的演讲稿一气呵成,底气十足,演讲过程也是挥洒自如,过后黄老师说“没想到你这次写的这么好!”我到文学院任党总支副书记以后,周末经常到处溜达,朋友圈发几个照片写几句心得。有一次在黄老师办公室闲聊,他说了一句“你现在终于回到中文人的状态”。这句话我是甜到心里,“中文人”这个词对于我来说,是灵魂层面的追求。
黄老师对我的影响,不是文学上的,而是作为一个老师,在日常工作相处过程给予的正确引导,几句话足以影响我一生:“不争名利”“很多事情有没有意义应该放到整个生命的长度中去看待”“这个人我可能不喜欢他,但有事情找我我会尽量帮”,有这样的人格魅力,难怪大家都说:和黄景忠老师共事就两个字——舒服。
三十余年,从师生到同事,我和黄老师之间变化的是岗位和职务,不变的是他作为长者一如既往对我这个学生的关爱和引导。黄老师为人特别谦逊低调,倾听多于表达,我很难从他口中得到一句批评的话,但我总能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读懂他的意思,这大概就是一种职场难得的默契。
三十余年的教诲不断,又怎能三言两语表达内心的感激?黄老师退休了,退休的姿态和他一贯的作风一样:低调而儒雅。同事、学生的祝福缤纷,我想到一句话应该合适:诗意地栖居。这句话是当年黄老师写在我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我心向往之,也把精神传递给我的学生。现在,黄老师卸下繁琐的行政事务,应该能够“诗意地栖居”。
祝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