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皮果
□谭梓健
黄皮树生在村西晒谷场边,树皮皲裂如鳞。暑气正盛时,青果转黄,累累垂垂压弯细枝。此树是村口跛脚的三公所植,树龄比村中多数老者还长。
摘黄皮要趁露水未干。天微明,三公便顶了竹梯来。梯脚陷进晒场泥地,他攀上去,身子悬在枝叶间。黄皮果皮薄,指甲稍重便破,淌出透明黏液,沾手发涩。三公拇指食指捏住果蒂,轻轻一旋,果子便落进腰间竹篓。篓底早垫了芭蕉叶,防磕碰。
村里的小孩从不来偷这果。黄皮肉薄核大,初尝酸涩,久嚼方有微微的甘甜。唯有三公的老妻,年年此季提个凹凸不平的铝盆,立在树下仰头喊:“不要全摘下来,留些给鸟吃!”鸟雀确是爱的。“鹩哥”是最刁钻的鸟雀,正所谓“黄皮树鹩哥——不熟不吃”,它们这群鸟雀是专啄熟透的。黄皮果肉被喙尖戳破,汁液凝在果皮上,结成深色糖斑。
今年的黄皮生得密。果穗沉沉坠着,压断了几根细枝。断枝横在泥地上,隔夜再看,青果已失水发皱,蒙了层灰白斑点。三公拖着断枝去灶房,三婆取剪子铰下残果,余下枝条晒干,留作制成果脯。然而,虫也欺熟果。几颗黄皮表面突生黑点,不两日便烂穿果肉,内里透出蛛网状的红丝。掰开看,果肉已被蛀空,只剩半粒米大的青虫盘踞其中,裹着黄白色的黄皮汁液蠕动。三公以竹筷夹出虫,连烂果抛给鸡啄。鸡倒欢喜,争抢着啄食那点酸腐。
晒黄皮须选响晴天,篾匾摊在青石板上,黄皮单层铺开。午时日光最烈,果皮蜷缩起皱,渗出细密糖珠。三婆坐檐下守着,挥竹竿驱赶苍蝇。蝇群嗡散又聚,总在糖珠上舔舐。晒三日,果肉缩成褐色薄片,拈起轻若无物。
三公总喜欢讨一把干黄皮泡水。不锈钢杯里,蜷缩的果肉渐次舒展,浊黄染透清水。他啜一口,眉头蹙紧:“酸。”而后不言,只是从身旁的糖罐里捞出几粒冰糖投进杯中。糖块沉底,细碎的糖沿杯壁上升,终究融不开那陈年的酸楚。
黄皮季短。某夜暴雨突至,檐流如注。晨起看时,枝头余果尽数坠地,浸泡在泥浆里,黄皮被雨水泡胀,果皮浮肿如溺水过后的人脸。三公持竹帚扫之入簸箕,倾入猪栏。老母猪拱嗅片刻,甩头走开。
唯余几串青果幸存高处,在雨洗过的枝叶间瑟缩。风过时,青果碰着枯叶,沙沙声如老人夜咳,断续而空洞地,在空旷晒谷场上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