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丹
岭南入夏,比北地早了好几个节气。四月甫尽,太阳便不打招呼地烤了下来,晒得人心烦气躁。若这时你行走在潮州街头,会发现沿街挑担的阿婆、白衣短裤的少年、躲在榕树下扇蒲扇的老头,全在等一样东西——草粿。
不是宫廷贡品,不登大雅之堂,却是寻常百姓的口福。草粿,老潮人嘴里又叫“黑凉粉”,是用仙草熬成的胶,冰得透凉,软滑中带着点弹性,嘴一碰便断,舌一抿便化。暑气从背脊直冲脑门的时候,吃上一碗草粿下肚,整个人仿佛被扯回清晨,风还带着露水的时辰。
第一次吃草粿,是跟着老表阿潮去他外婆家。他家住潮州北门外的村子,房子倚着溪流,屋后种了整片仙草。仙草是一种野得很的植物,春天种下,夏末割来晒干,再捣成末,熬煮成胶。那天阿潮外婆正好熬了一锅新草粿。锅盖一掀,灶台上铜锅咕嘟嘟地冒泡,香气混着热气,一股脑地往屋里窜,黑亮的胶像是夜里的河水,被月光一照,泛着油油的光。
“莫小看啊,这草粿是潮州人命里个凉啊。”阿潮外婆一边撇泡沫,一边神神秘秘地说。
这“凉”不是随口一说的。草粿原本是“药”,清热解毒、祛湿退火的本事,老中医都点头。可潮州人最妙的地方在于,他们总能把药吃成甜点,把养生熬成情趣。
老潮州人吃草粿,讲究的是“温凉相济”。刚煮好的草粿还带点余温,切成小块,落在碗中晶莹剔透,撒上一撮白砂糖,甜味慢慢渗进去,入口微暖不腻,像是灶头还暖着,人还没走远。老人们常说,草粿本就偏寒,趁热吃才不伤脾胃,凉得太过,反倒败了它“清而不寒”的本意。
到了后来,冰箱成了家家户户的标配,吃法也跟着变了:把草粿冰镇透了,舀进碗里晶莹剔透,淋上炼乳、蜂蜜或白糖水,再撒几粒碎花生、葡萄干。年轻人嫌热,这样吃才带劲,凉意一口下去,连心火都被哄得服服帖帖。
一温一凉,像是潮州夏天的两张脸,一张养生,一张痛快,各吃各的道理,谁也说不得谁错。
阿潮说,草粿不光是吃,还是潮州人夏天的“体面”。谁家灶头先熬出草粿,谁就先赢了一口清凉。草粿不上桌面风光,却是厨房里常备的小凉方。夏天一大盆冰着,左邻右舍来了人,舀一碗递过去,比开口问热不热还中听。
潮州南门那边有家老糖水店,有次我去时碰到个拄拐杖的老先生,一勺一口草粿吃得细致得很。那草粿像他老伴儿煮的一样,他说。他低着头笑,说自己年轻时为了去火一天能吃三碗,现在是一个人吃也想着两个人的事。
草粿本无声,吃的人多了就有了故事。
你看,草粿虽小,却也承了潮州半城的暑气、几代人的心思。从田间仙草到市井糖水铺,它不靠火候也不靠刀工,只靠一个字:“等”。熬它,要等;冷却,要等;入味,要等。吃的时候你不能急,它不似大鱼大肉一口咬下噎得人满脸通红,它这凉,是那种一口下去不打哆嗦、但人就慢慢不烦了的凉,像你站在屋檐下吹到的一阵清风,身上还是热的,心里先愉快了。
如今城市快节奏,有人开始用速成粉冲成草粿,不熬,不晒,不晾,开水一冲就成。阿潮撇撇嘴,说那不叫草粿,叫“懒人冻”。
可我想,也无可厚非。人活着,有的为了寻古法原味,有的为了口腹清凉。草粿在不在锅里熬过几小时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你舀起那勺冰冰凉的草粿,看着黑亮亮、抖抖哒哒的样子,还没入口,人就先松了一口气。那一刻你知道,这天是热,但日子不算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