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刚
农具家族中,锄头的性格木讷耿直,心思也不缜密。笔直结实的木柄,宽大锋利的锄刃,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上千年的农耕文明长卷中,锄头是不可或缺的常用农具,既可除草、作垄、耕垦、盖土,亦能中耕、碎土、挖穴、收获。一年四季,锄头出场露脸的时候最多,从春耕过后青苗出土,到夏日田野庄稼生长,一直到秋收大忙颗粒归仓,锄头少有休息的时日。或被农人稳稳扛在厚实宽阔的肩上,或被紧紧握在结满老茧的手中,在杂草丛生的田垄上,锄头恣意游走辗转腾挪,与泥土、荒草进行着较量。
没有握过锄头的人,很难想象锄地的艰辛,更体会不到蕴含其中的技巧。祖父是锄地的好手,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锄地没有巧儿,脚手眼要到”。这句话生动地道出了锄地的秘诀。第一个要领是步法,也叫脚法,是锄地的关键所在。锄地之时,脚步挪移有章法,讲究“一步一个脚印”,一脚踩实,便如扎根,不可随意乱动。第二个是“换势”,也叫“换手”。老把式锄地,不论地块再长,锄不到头不直腰。祖父说过,锄到地中间,直上一回腰,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本来一个时辰就能锄完,非要花费两个小时。祖父锄地,一步一换手,即两种姿势交换使用,不仅锄得快,有章法,质量也高。锄过的地就连踩出来的脚窝也整齐规则,看上去就像开在泥土上的“脚花”。第三是眼法。锄地时,眼神要专注,一锄下去,锄掉孱弱的庄稼苗,留住那些好苗、壮苗,让作物保持正常间距。
祖父一生最大的喜好除了喂牛,就是侍弄土地了。土地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一家老小的泥饭碗。旱天锄地,锄头上有水;涝后锄地,锄头上有火。一柄锄在祖父的手掌心里虎虎生风,触摸了地里的角角落落,翻过来倒过去,直至杂草皆无、泥土松软,像刚出锅的热蒸馍一样松软蓬松。当年因修建水库,老家的村庄整村搬迁到二里地外的荒坡上,地少了,也更贫瘠了,祖父没有抱怨一句话,硬是靠着那二亩半遍布料姜石的薄地,养活了全家七口人。
在我的印象中,祖父夏日锄地从来没有埋怨过天热,天越热反倒越喜欢。祖父常说,伏天晌午是下地锄草的好时候,红彤彤的日头照得越毒辣,锄掉的草晒死得也就越快。若是趁凉快锄地,断了根的草还会活泛过来,等于瞎忙活一场。
骄阳炙烤,热浪袭人,阳光刺在赤膊锄地的农人身上,豆大的汗珠在不知脱了几层皮、晒成黑紫色的肩膀上、脊梁上游走。汗水不是往下滴,而是向下流,无声地落入脚下的黄土地,霎时间又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土里刨生活的祖父,对农具心存敬畏,呵护有加。每次锄地归来,祖父总不让锄头落地,一遍遍擦拭着粘有泥巴的锄刃,直到锃明发亮,才轻轻地将其挂在屋檐下。那场景那神情,很像一名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握着一柄称手兵器。那种满足和神气,是源自内心的淡定和豪迈,也是挥洒汗水的从容和荣耀。
握了一辈子锄头的祖父,78岁那年突发脑溢血,魂归村西的大块地。坟茔的不远处,就是他老人家不知锄了多少遍的责任田。祖父在世时,有一次和几个叔伯闲聊,本族的三叔半开玩笑地说,啥时候要是能发明一种药,往地里一撒,草就不长了,土也发虚了,咱就不用在大热天下地晒肉干了。祖父闻听此言,脖子一梗,厉声呵斥道:“胡扯八道,庄稼人不锄地,地不就荒了,一家老少都喝西北风去?”
没想到,庄稼人近乎做梦般的奇思妙想,居然在祖父去世十几年后就变成了现实。随着除草剂的问世,锄地这个几千年来代代相传的农耕劳动方式悄然消失了。祖父的有生之年没有赶上除草剂在我们那个偏僻的村庄大面积推广使用,这是无法弥补的憾事。他老人家如果还健在,看到本该顶着烈日锄地的炎炎夏日,人们却躲到树荫下纳凉玩乐,不知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