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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夏日素颜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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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今日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斌

四合院的石墙缝里嵌着贝壳,咸湿的海风把青苔染成墨绿。天井中央有棵歪脖子苦楝树,树冠笼住半个院子,蝉在叶缝里吊嗓子,震得满地碎光乱颤。树下青石板常年汪着水痕,被渔网拖出细密的纹路,像永远晒不干的泪。

母亲总在穿堂风最盛的西厢檐下补渔网。竹梭子穿过网眼的刹那,咸腥的风掀起她鬓角碎发,带着碎贝壳的细沙扑簌簌落在胶鞋上。正午时分,穿堂风突然断了,热浪涌进来,母亲便挪到树荫里继续劳作。我趴在她膝头写暑假作业,铅笔字被汗水洇成蓝雾,蝉蜕从枝头掉进田字格。

父亲把渔船用的冰桶改成西瓜窖。井绳吱呀呀绞上来的水,在铁皮桶里晃成翡翠色。西瓜要浸够三炷香时辰,捞出来时带着霜花。刀尖刚破开青皮,冷香就混着咸雾漫开。我们蹲在树根处分食红瓤,汁水滴在作业本上,洇出几朵珊瑚花。

穿堂风最懂时辰。日头偏西时,它突然从海面窜进院子,掀起晾在竹竿上的海带,卷着鱼腥味扑上脊背。这时母亲会支起折叠桌,我的作业本必须压上贝壳镇纸。风掠过脚踝的瞬间,后颈汗毛集体起立,像无数小鱼苗逆流而上。

卖棒冰的老潘头总在作业最难时出现。木箱盖掀开的刹那,棉絮裹着的冷气直往鼻孔钻。他摇着竹板打拍子,潮剧唱词混在蝉鸣里:“红豆冰甜过观音饼,咸湿汗换得透心凉。”我攥着攒了三天的虾皮钱,冰棍纸揭开时总要舔掉沾在边角的甜霜。

黄昏的穿堂风最慷慨。父亲把竹榻架在树下,母亲端出冰镇的西瓜。我的暑假作业摊在膝盖上,看晚霞把字迹染成橘红色。风掠过渔网,带起数万个银亮网眼,恍惚间像捧着一把碎星星。邻居阿婆送来腌泥螺,玻璃罐上凝着水珠,在暮色里亮成小灯塔。

乘凉要等到海面吞下最后一粒太阳。父亲把凉席铺在苦楝树下,我躺着数叶隙里的星星。渔港的探照灯扫过院墙时,瓦片上的牡蛎壳会反光,仿佛银河碎屑落进人间。母亲摇着蒲扇讲龙王嫁女的故事,浪涛声混着扇骨咯吱响,把睡意酿成稠酒。

暴雨总在午夜造访。闪电劈开云层时,穿堂风裹着咸雨灌进屋子。全家慌慌张张收竹席,雨点已追着脚后跟砸进天井。我缩在母亲怀里看雨帘在树冠上炸开,千万片叶子抖成翡翠铃铛。潮湿的凉意顺着砖缝往上爬,父亲忽然说:“明日带你去拣海螺。”

如今四合院改成了民宿,苦楝树的位置立着自动售货机。我站在贴着马赛克的院子里,空调外机喷出的热风里,隐约有咸涩的海腥。穿堂风还在老位置游荡,却再找不到可以掀动的渔网。那些混着咸味的凉,汗湿的作业本,树荫下裂开的西瓜,都成了镶在旧贝壳里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