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
夏来了,先是日光变得强烈,继而蝉鸣也稠了。风起时,暑气正贴着地面蒸腾,却在书页间漏下了一隙清凉。盛夏的午后,连空气都凝滞了,唯有文字如溪流,潺潺淌过心头。
我一直认为,读书须应时令。春虽温润,却易困倦;秋多萧索,字句总沾着凉意;冬夜漫长,一盏孤灯照得人愈发清冷。唯有夏天,晨光早至,暮色迟归,读书的光阴便格外慷慨。若再逢一场急雨,檐下听雷,窗前翻卷,更是人间快事。
老城的梧桐荫里有个旧书店,店主是位银发老妪,常年摇一柄蒲扇,藤椅边的陶罐里泡着薄荷凉茶。她的书多是从故纸堆里淘来的,书脊泛黄,页角微卷,却总能在扉页寻到前主人的朱批。我曾在此觅得半部《陶庵梦忆》,蝇头小楷旁画着歪斜的蜻蜓,许是哪个孩童暑日偷读时留下的。今夏再去,见她在柜前添了竹帘,帘下悬一串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与蝉声一唱一和。她笑道:“夏日读书,需配些声响才不寂寞。”我点头称是,归家后便在窗棂挂上铜铃,风起时,铃声与书页翻动声竟成天然韵律。
我的书案临着一池睡莲,晨起读书最佳,莲叶上还滚着露,日光未烈,蝉尚未醒。此时展读明清小品,恰似啜饮一盏冷泡的碧螺春。前日读张岱《湖心亭看雪》,忽见一只红蜻蜓停驻在“雾凇沆砀"四字上,翅翼轻颤,恍若替那三百年前的雪景添了一抹朱砂。我屏息凝望,它却倏尔掠过水面,只留下涟漪与我对视。这莲池仿佛通晓人心,每当我读到“浮生若梦”,便有锦鲤跃出,搅碎一池倒影;若翻至“赤日炎炎”,又见荷叶紧挨着蜷成团,替书页遮住斜射的骄阳。
夏雨最宜读史。黑云压城时,墨色天际与泛黄史册浑然一体。雨点砸瓦上如战鼓,闪电劈开云层似刀光,恰合了楚汉相争的杀伐之气。某日读到项羽垓下悲歌时,窗外忽炸响一声惊雷,震得案头茶盏嗡嗡颤动,竟与书中“力拔山兮气盖世”相呼应。我尤爱在雨后读《史记》,湿漉漉的空气里,那些王侯将相的叹息都洇成了青苔,悄然爬上竹简的裂痕。
夏夜读书更妙。月色泼在院中,紫藤架筛下满地碎银。就着星辉读王维,“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这句话竟比白日多三分空灵。前夜翻读到“庭下如积水空明”,抬头恰见月光漫过石阶,恍惚间我竟分不清是苏轼的竹影人怀,还是我的魂梦入了宋时月色。偶尔萤火虫误闯书页,绿莹莹一点游走于字里行间,倒像是李商隐的“轻罗小扇扑流萤”从诗里逃了出来。
今夏重读《庄子》,忽觉与往昔不同。去岁苦思“夏虫不可语冰”,总嫌晦涩;今朝再看,却见窗下蟋蟀正振翅高鸣,蝉蜕还挂在槐树枝头。原来不是庄周玄奥,而是从前未在盛夏细观一虫一羽。想来暑气虽熬人,却也蒸出几分通透——那些艰涩的哲理,竟像荷叶上的水珠,经烈日一晒,便化作清气袅袅升腾。
立夏后,白昼一日短似一日。我的书单却比春时更长。闷热难当时,便倚着冰裂纹瓷枕翻几卷《东京梦华录》。案头镇纸已换成青玉莲藕,镇得住燥风,镇不住神游八极的思绪。前日暴雨,老妪将湿书摊在青石板上晾晒。我路过时,见《牡丹亭》的“良辰美景”四字浸在雨洼中,杜丽娘的裙裾随水纹漾开,竟比墨香更鲜活三分。
今晨推开窗,见莲蓬已结籽,蝉声渐稀。书架上未读的典籍仍摞得齐整,像一截截待攀的绿藤。忽想起《浮生六记》中芸娘制“荷香茶”的旧事,便采了莲叶覆在茶壶上。水沸时,荷香与茶香纠缠着漫过书案,竟将残页染出初夏气息。原来读书从不负人,冬藏春种,夏耘秋收,字字皆在光阴里长成荫凉。
合上书时,暮色正将蝉鸣织进晚霞。远处雷声隐隐,似有另一场暴雨在云端酝酿——那便是六月的伏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