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少伟
夕阳西下，尼古山披上了华丽的晚装，山前的水库在暮色中凝成一块墨玉。往时人来人往的县道山路上，已很久未见人踪，我站在尼古山知青场褪色的砖墙边，背后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某一年除夕，尼古山场的知青回城过年了，偌大的农场空荡荡的，只留我一个人看守。暮色中，茫然地望着家的方向，远处的空中泛出淡淡黄光。我知道,那淡黄光天空的下面有我的家，有本来为一家人齐齐团聚的年饭，我心中涌起一阵无名的惆怅。身边的小黑狗孤独地注视着前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偶尔犬吠几声。
天黑了，有点寒意。我寂寞地回到屋里，点燃了小煤油灯，打开了老式收音机。煤油灯在玻璃罩里扑闪，像极了母亲思念儿子的泪眼;收音机沙哑地唱着“小小竹排江中流”，李双江高亢的歌声却被电池耗尽前的电流声割裂成了碎片。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山风裹挟着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忽然，小黑狗匆匆地跑下山坡，迎着塔仔金农场的大黑狗“塔仔金”欢快地溜达去了。这除夕怎么了？连狗狗都有了团圆去处。而我……
“我来晚了!”木贤叔那浓浓的潮阳音撞开了夜色。只见木贤叔牵着自行车，健步踏上尼古山场的山坡，边走边说：“这两天到潮阳看望父母，刚刚回来”。望着木贤叔黝黑的脸庞，我恍若如梦，高兴得不知所以。木贤叔带来了半袋潮阳特产花生米，拿出了一瓶酒说：“来，知晓你不会喝酒，我喝我的酒，你喝你的开水，配花生。我今夜陪你”。我赶忙地拿来菜盆和碗筷，跟木贤叔一起吃喝起来。煤油灯快乐地闪烁，屋子似乎亮堂了好多。
那一夜，我们聊了许多我们相识后的过往，议论着将来。伴着酒兴，木贤叔更是侃侃而谈。他讲了很多我不知晓的尼古山故事;回忆起他当年参军时，野营训练到下饶村，在农民家“三同”，从部队复员后，直接入赘到原“三同”户的那段经历。这浪漫又传奇的往事，木贤叔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起来，我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欢笑!听着笑声,“塔仔金”和小黑狗也回来了，围着我们撒欢着。
天光破晓，新年的晨光映照着尼古山，映照着我，映照着木贤叔。我依依不舍地送木贤叔回家，木贤叔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路道的拐弯处。我顿时忆起了《浮士德》里那句“真感人啊，请停一停”，是多么的应景。清晨的尼古山依然沉寂着，但我知道，有些温暖不必诉诸言语，就像水库永远记得月光的形状，就像煤油灯的火苗总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