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玉琴
一眼看见它,我便沦陷。
柱形、锥形、方形、圆形、不规则的石峰一座紧挨着一座,连接成一片浩瀚的土褐色,铺铺展展,犹如云雾天里翻涌的海浪,一波又一波,直涌到天边。如千军列阵,如万马奔腾,如巨轮远航,它的磅礴和雄浑撼人心魂;是一位身着长袍头挽发髻的先生,是一头驼峰高耸的骆驼,是一只在苍穹中回首的鹰,它的粗粝和细致让人动容。
这就是位于甘肃景泰县黄河之滨的石林奇观。
从峡谷入口坐观光车徐行。石笋、石人、石崖、石窟、石帆,奇形异状的石林从身旁一一掠过,有的几乎触手可及。它们纵横交错的纹路里,有着风的形状,雨的模样,也有着意味深长的岁月的留痕。伫立山腰,石峰如林,或如剑指苍穹,或如巨兽蛰伏,或如千帆竞发。面对一座座高低参差的排列组合,胸中的波澜汹涌而起:它们曾是河底的泥沙,被岁月压成岩石,又被黄河的怒涛和西北的烈风一点点剥蚀、雕琢,终成今日的模样。这是风沙与流水的千年角力,是侵蚀与崛起的无声鏖战。其中有温柔的耳鬓厮磨,也有惊心动魄的撕裂。而它们如今默然矗立,陷入了亘古的沉思。
是的,它们一直沉默,却又奔腾不息。当我登上山顶,在清风中静静凝望,霸王别姬的悲怆、西天取经的坚韧、雄狮当关威严、月下情侣的缠绵……这哪里是静默的石林,分明是大地用最豪放笔触,惟妙惟肖地描绘着世间奔涌的悲欢离合。屏息凝神,我听见了风沙的喃喃细语,时光的隆隆回声,听见大地深处山川调弦,河流合唱的壮阔,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仰望,湛蓝的天空被锯齿状的石峰分割。俯瞰,黄河在老龙湾盘桓成优美的S湾,宁静如梦。而石林如平地而起的褐色浪涛,层层叠叠,奔腾不息。恍惚间,我听见了大地最初的轰鸣——黄河的咆哮,狂风的怒号,岩石的剥蚀与重塑。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在动,石峰在生长,沟壑在加深,风在雕刻,雨在冲刷。时间在这里不是流逝,而是堆积,一层层,一年年,直到把柔软的泥沙垒成巍峨的奇观。
一阵风吹过,耳边呼呼作响。我凭栏远眺,想象自己回到洪荒年代:大地在剧烈运动中隆起,黄河在改道中冲刷,历经风雨侵蚀、山洪冲击,一场旷日持久的自然雕琢,使这片土地成为了今日我们眼中鬼斧神工的奇观。先民们曾在此狩猎、生息,在粗粝的石壁上刻下最初的印记。驼铃声声,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驻足歇息;黄河水运兴盛时,过往的筏子客们又在此停泊。岁月流转,这片沉默的石林渐渐被世人所知,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游玩,感受历史的厚重与深沉。
晚霞渐渐漫上天际,将山色染成赤紫橙黄,色彩斑斓的山影彼此辉映,各有各的美丽。我直愣愣地盯着这些各具神态的山影,舍不得挪开视线。那是天神掷下的古铜色巨矛,那是列队出征的披甲武士,那是腾空欲飞的巨龙,那是呼啸疾驰的骏马。它们在奔腾,带着大地上的喜乐和哀愁,带着黄土高原的粗犷与苍凉,也带着母亲河生生不息的回响。一切都在变化中静默,又在变化中奔腾。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如一缕风、一滴雨、一粒尘埃,在石林中翻滚、回旋、奔腾。
夕阳西下,山影奔腾。我恋恋不舍地和石林告别。石林无声,我亦默默。在这样宏大的自然面前,人渺小如蚁。生命短暂如蜉蝣。那么世间纷扰,还有什么值得挂怀?
潮起潮落,石林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