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炎
槐树的枝丫间挂着几缕金线,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那是蜘蛛留下的丝,旁边有一只大蝉蜕,老张家的小孙子正踮着脚去够,脸蛋被晒得黑红,活像一个烤透的番薯。
这地方的孩子一直有收集蝉蜕换铜板的习惯。药铺的刘掌柜按个收购,说是能治小儿惊风。虽然价钱不高,但也够买几块麦芽糖解解馋。我小时候也曾干过这事儿,如今看到那孩子专注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当年趴在树干上数蝉壳的情景。
蝉衣是极轻的。老树皮上常附着些空壳,头面身躯俱全,只是后背裂开一道缝,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了似的。六足抱定树干,俨然还活着,然而内里早已空空如也。这空壳在日光下显出半透明的黄褐色,使人疑心它随时会振翅飞去,却到底只是死物。
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收集蝉蜕。药铺的刘掌柜按个收购,说是可以入药治小儿惊风。于是,我们便日日往林子里钻,拨开草丛,细看树干,连石缝里也不放过。积得百十个,用线穿了,提去换钱。刘掌柜把蝉蜕倒在黄纸上,一个一个地数,我们则扒着柜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那两根手指。数完了,从抽屉里排出几个铜板,我们便欢天喜地地走了。其实换来的钱,不过买些糖豆、酸梅之类,但那种欢喜,至今想来仍留在舌尖。
有一天,我在老槐树上发现了一枚极新鲜的蝉蜕,还带着些湿气。正要取下,忽听得头顶“吱——”的一声长鸣,惊得我险些跌下树去。抬头看时,一只活蝉正振翅飞去,阳光下它的翅膀显出淡绿色,像一片嫩叶。我忽然明白,那些空壳原来是蝉的旧衣裳,它们长大了,便蜕下来,留在原地。
午后最是闷热,蝉鸣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竟使人有些昏昏欲睡。老张头坐在槐树下打盹,他的旱烟袋搁在腿上,将坠未坠。我躺在竹床上,看屋顶的蛛网在风中轻轻颤动。忽然间,所有的蝉声一齐停了,四下里静得出奇,连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听得真切。这寂静来得突兀,反而叫人不安。果然不多时,远处传来雷声,沉闷地滚动着,像是有巨人在天边推着空桶。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王籍的诗句我后来才读到,但那种由喧入静的体验,却早已刻在记忆里。成年后住在城里,难得听见蝉鸣。偶有夏日回乡,听见树林里熟悉的“知了知了”,竟恍如隔世。那些曾经收集蝉蜕的孩童,如今都散在四方;老张头也作古多年,他那些关于金线的说法,大约也无人记得了。
去年夏天,我带小儿回乡。他在槐树下发现了一枚蝉蜕,惊喜地叫我看。那空壳与三十年前并无二致,依然六足抱树,背后裂着缝。小儿问:“它为什么不要自己的壳了?”我想了想,答道:“因为它长大了,旧衣裳穿不下了。”小儿似懂非懂,却仍郑重地将蝉蜕收入盒中,说要带回城去给同学看。
雷雨将至时,蝉声又忽然停歇。我和小儿坐在门廊下,看远处乌云如墨,槐树枝桠间的金线在风中剧烈摇摆。这光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看的人不同了。蝉蜕藏着的夏天,终究是要随着雷雨一同逝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