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黉旻
羊城的梅雨季裹着潮湿的热气,古筝大师班的教室里,《云裳诉》的旋律在琴指间流淌。他讲到“谱简腔繁”,二十年前的记忆突然被揉碎的音符惊醒,化作琴弦上震颤的余韵。
那时,我蜷缩在北京大兴的青年公寓里,手抄的《云裳诉》曲谱边角已起毛。那年岁,我无知又无畏,总以为把谱子上的音符一个不落地弹出来就是成功。一次,我兴冲冲地弹完一首新学的曲子,抬头却看见老师微微蹙眉。她翻看我干干净净的谱面,轻声说:“谱简腔繁,韵在音外求。”这句话就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我心里。
正是这样的一句话,让我知道了音乐的博大与微妙,不是简单的弹奏就能呈现的。我开始努力尝试去发现领悟音之外的世界。
那时的北京城对我而言,就像一本陌生的乐谱。2006年,我住在北京大兴的青年公寓,每天要辗转多趟公交车去上课。车厢里永远挤满了人,我总戴着耳机,让《云裳诉》的旋律一遍一遍深入骨髓。寻找音外之韵,谱外之腔是个见心见性也立心立性的过程。我磨砺着自己的心性,更打磨自己对音乐的悟性。
与曲子的磨合是某个深秋的傍晚爆发。那一刻,窗外已是万家灯火,落叶在风中飞舞,行色匆匆的人流从车身外经过。我在那细微的升与降的变化中突然看到那些音符的舞蹈,如风中之叶如此明晰地直击灵魂。我全身战栗,泪水汹涌而出,一个个简单的音符所组成的力量向我冲击而来。那些繁琐的情感让我惊慌失措,却又身临其境。那一刻我追逐的梦想,为梦想而奋斗的日日夜夜,远离亲人的无尽思念,在这一刻具象了。在最简单的音符里,藏着最复杂的人生况味。
我常常翻看当年的曲谱,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笔记。每一个音符旁边都标注着力度、气息和韵味,就像一位老者在诉说岁月的故事。
羊城的大师班课上再次听到"谱简腔繁"时,我已不是那个无知而无畏的年轻小姑娘。虽然我依然会为音乐而流泪,但我胸中自有了一番丘壑。丰富的生活阅历和这么多年文化艺术的熏陶,让我更从容淡定。
艺术的融会贯通,让我有了更深的感悟。我的书法老师常说的话:“字在法外”。无论是抚琴还是运笔,真正的艺术都在规矩之外。
我的箜篌老师常说:“器乐之道,在于‘得意忘形’。”这与国画中的留白何其相似,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气象万千。
国画老师让我观察水墨在宣纸上的晕染时说:“你看这墨色,看似随性,实则每一笔都有章法。”
看呀,他们说的多相似。艺术是相通的,书法讲究“意在笔先”,绘画追求“神似形非”,音乐也是如此,谱子只是骨架,真正的血肉在于演奏者的理解与表达。
人生也是如此相似,它像一首曲子,命运给每个人都写了同样的谱,但如何演绎,全在于自己。有些人在规矩中迷失,有些人却在规矩中找到自由。正如我如今对学生所说:“技法易学,心法难求。真正的艺术不在指尖,而在心里。”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总是急于求成。但艺术教会我们慢下来,在简单中看见繁复,在规矩里寻找自由。谱虽简,腔自繁。
这或许就是艺术与人生共同的秘密——在有限的规矩里,生长出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