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霞
岁月长河缓缓流淌,总有几帧画面如蚌中珍珠,历经时光磨砺愈发璀璨,在记忆深处熠熠生辉。于我而言,童年“割猪草”的日子,便成了我一段难忘的纯真童趣。
20世纪70年代初期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巴,温饱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那时,微薄的收入迫使人们必须精打细算,养猪因此成为许多家庭提升生活质量的关键之举。
那时猪的食物很单调,除了从田里捡些老菜叶,主要就是猪草混着碾米剩下的粗糠饲料。饲养的猪,由于食物的单调匮乏,营养严重缺失而显得骨瘦嶙峋,但人们对‘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美好愿景始终未曾减退,都在简陋的猪栏旁贴着祈福的红纸。忙着农活的大人们,总把割猪草的任务交给家里的孩子。在我们村里,猪草,是一种名叫“节节花”的植物。节节花,又名步步高,是一种常见的野生草本植物,广泛分布于草地、山坡、路旁等潮湿地带,花瓣洁白如玉或粉嫩娇艳,分外迷人,开花之时,更是散发出阵阵淡雅芬芳。竹篮、镰刀、乡间小路,构成了我童年最鲜明的底色。每天上学前,放学后,我总会和小伙伴们挎着竹篮,一头扎进田野的怀抱,路旁、坑洼与斜坡间,我们欢笑着开始了“割猪草”的趣事。
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母亲就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她一进门,便扯开嗓子,响亮地喊道:“快起来,割猪草去喽!”睡眼惺忪的我,望着晨雾与炊烟交织的朦胧景象,穿上打着补丁的衣服,背起比我还大一圈的竹篮,穿梭在田间地头。直至太阳傲然跃上山巅,金色的光辉如潮水般涌来,将薄雾一一驱散,而我的竹篮里,也已盈满了鲜嫩的猪草。我拍掉身上的露水,匆匆赶回家,抓起书包就往学校读书去。
放学后,书包一扔,我又和小伙伴们相约出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我们踩着满地金黄,奔向熟悉的“战场”,每天田埂上总上演着没有契约的领地战争,谁先发现猪草,那片地域便是不可侵犯的疆土,我们这些孩子就像被自然界无形的笔触勾勒出了领地边界,习惯在各自的地盘上忙活。要是眼馋别人家地盘上茂盛的猪草,也只能望而却步,实在没辙了,便会跑到更远的地方寻找。当遇见那一大片‘节节花’时,心中的喜悦如同山间清泉般汩汩涌出。我偶尔也会悄悄潜入别人的“领地”摘取“节节花”,一旦被察觉,免不了要经历一番激烈的“口舌之战”。有时猪草割得不够,担心回家挨大人责备,便悄悄在竹篮中塞入几根树枝撑起,再将“猪草”抖得松散,企图以此蒙混过关。待竹篮满满当当,便如同脱缰的小马,尽情地在田野间嬉戏,时而下水采摘鲜嫩的菱角,时而爬树探寻鸟儿的巢穴,那份纯真的快乐,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妙趣横生,累了就躺在田埂上,想着老师在课堂上讲的白云、太阳和彩虹的童话故事……
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一场寒潮席卷而来,田里的植物几乎都被冻伤冻死,田里的老菜叶,也在一夜之间冻得干瘪。猪圈里的猪饿得“哼哼”直叫,母亲满脸愁容地叮嘱我:“多穿点,去田里割些猪草回来。”我极不情愿地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约上邻居阿华,迎着刺骨的寒风出了门。
我们走了足足一里多地,仍未见“节节花”的踪迹。正当心灰意冷之际,一抹鲜绿猛然跃入眼帘。在一处沼泽地,一片“节节花”长得格外茂盛,也许是常年受湿润滋养才翠绿如许。我兴奋地对阿华说:“割回去够猪食好几天了!”阿华也两眼放光,我们挽起裤腿和袖子,踏在水里,当我们正举起镰刀正要割茂盛的“节节花”时,我感觉攥在手心的猪草中有团肉乎乎的东西,一条黑色的水蛇钻了出来,蜿蜒地爬过我的手里,我猛地一拽,将其牢牢攥在手中,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凝固。阿华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尖叫着,她扭头就往家跑,鞋子也丢了一只在沼泽地。尽管我的心脏狂跳不已,但仍强忍恐惧,奋力将水蛇掷向小河对岸的田埂,水蛇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顾不上害怕,挥舞着镰刀,内心的紧张感逐渐消退,一株株“节节花”应声而倒,一下子,就装满了竹篮,我喜悦地满载而归。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生活日新月异,家中早已不再饲养猪了,“割猪草”的经历也随之成为了时代的印记。然而,无论岁月如何匆匆流逝,那些“割猪草”的日子始终镌刻在我的记忆中,它始终在记忆深处闪着温暖的光。承载着我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也寄托着对简单质朴生活的眷恋。
如今,生活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偶尔,漫步在绿意盎然的田园间,望着那随风轻摆的“节节花”,儿时与小伙伴们一同嬉戏“割猪草”的温馨画面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它那淡淡的清香,如同岁月的低语,始终萦绕于心间,成为我生命中一抹难以忘怀的独特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