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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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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我的编辑师友(之二)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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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英群

1964年初,我在《汕头日报》“韩江水”副刊上发表一篇只有540字的小散文《鸟榕》,歌颂长在屋脊上的小榕树不屈从命运安排,不怕环境之艰难,在缺土少水的厝角头上扎下自己的根,顽强抗击暴风烈日的精神。

创作的初衷是有感于一些年轻朋友怕苦怕难的现象,以鸟榕精神共勉。

此小文发表不久,“韩江水”就发表了作家韩萌的《鸟榕树值得歌颂吗?》一文,说他乡下老屋的厝角头长了一株鸟榕,穿墙裂壁,眼见老屋将为其所毁,苦于无法根除,对鸟榕恨之入骨,我却在歌颂屋脊鸟榕的坚强,实在缺乏劳动人民的感情。

我那时年轻气盛,读后觉得有点可笑,就写封信给陈焕展兄,说许多画家诗人歌颂老虎,那位母亲被老虎吃了的英雄李逵,读了鲁迅歌颂老虎为大丈夫、真豪杰的诗,会有什么感想,是否会指责鲁迅缺乏对弱者的同情心?

焕展兄没有回答。

过后,我到汕头出差,抽空去《汕头日报》编辑部拜访师友,当天副刊部只有程贤章在。他是位青年作家,小说写得很好。我有一位好同学与他同是梅县丙村人,所以早就认识。闲谈中我提到老虎值得歌颂吗?他一听就知道我之所指,很直接地说,你还记挂着韩萌的异议啊?

然后很认真地说,文学作品,见仁见智,十分正常。韩萌受鸟榕侵害,恨它,很正常;你看到鸟榕的坚强,也属真感情,这事就别往心里去了。

可能出自对我的关心,他就专门提及1963年3月号的《作品》月刊,转载了我在“韩江水”发表的小小说《一出小戏》,还附有评论《岭南新绿》,把我作为岭南的文学新苗推介。他特别说《作品》是广东作家协会的机关刊物,能在《作品》发表应该珍惜。他们的评论还谈及你作品的优缺点,你应该把心思放在这一出小戏的成败上,不要纠结在一株鸟榕的是非上。这是原意,不是他的原话。

我明白他的良苦用心,觉得自己实在太小气了,于是转换了话题。

1992年,我到广州参加省里一个文艺界大会,入住东湖宾馆,与潮剧院的编剧沈湘渠同住一室。我在广州工作的儿子过来看望我们。当时,我的第一本散文集《韩江月》编定,广西民族出版社同意出版。我把书稿带到广州,就交给儿子带给我的好友、在《作品》当副主编的杨干华,请他作序。热情的沈湘渠问我是否与杨干华约好,我老说尚未。他就说:“给我吧,我今晚要去看望郭舅,让他作序。”

他说的郭舅,是他的舅父、诗人郭光豹,也是我交往多年的师友。

当晚从郭舅那里回来,小沈嘻嘻哈哈说郭舅早就声明不再为人写序,见是你的书,叹了口气说得破例了。

几天后会议结束,应约登门拜访郭光豹,序言已完成,一篇热情洋溢吹捧有加的序文令人汗颜。不过,应该说是诗人才有的一种风格,确为美文。后来,他加了个标题发表在《羊城晚报》上。

茶聊间,他很诚恳地说:“你的书中,把韩萌的《鸟榕树值得歌颂吗?》作为附录。我知道,你的《鸟榕》已被黄荣章编入《当代潮人短文精品》书中,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你赢了。但是,文友之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建议你把这篇附录撤下,这事永远别再提了,好吗?”

那一刻,直到30多年后的今天,每每想及他那诚恳的眼神,心中总涌起一阵温热,既惭愧、也感动。我的格局是如此狭小。本来,程贤章的劝说让我自感小气,时至今日,却仍念念不忘那一句“缺乏劳动人民的感情”,这是什么感情?是鲁迅所说的那皮袍底下的小!那一刻,我确是极真诚地连连感谢他的提醒。

光豹兄,不是编辑,胜似一名大编辑。

如果那篇附录留着,依我今日的认知水平,我会无限后悔、无限自责,我不敢把书送人,希望都销毁。

我的编辑师友们,不单在编辑我的作品,也在帮我编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