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在一双双期许的目光中，小学童挺胸向前，手起槌落，咚——咚——咚——
鼓为状元鼓，愿托鼓声传。
位于潮州古城的海阳县儒学宫，在临近学校开学的日子里，鼓声便密集起来。许多潮州家长专程领孩子到这座古老的学宫举行仪式。孩子们在大成至圣先师像前献上鲜花鲜果，鸣鼓祈愿。家长们虔心祷祝，愿孩子读书聪明，学有所成。于此，一批又一批潮州孩子的入学礼，在父母的爱心呵护中拉开序幕。
孩子入学的第一天，在尊古礼、重文教的潮州人心中，是一个颇为神圣的日子。为孩子安排一个正宗的潮式入学礼，不仅是家长所愿、所喜的大事，也是整个潮人社会所乐于提倡的好事。传承古礼民俗，赓续文城灵脉，代代潮人都以细致入微的礼仪程式实行着、赋予着、浇灌着，风气自成一派。
细述入学礼，亦不失为一件乐事。
国际汉学大师饶宗颐于1946-1949年总纂的《潮州志》中记载了潮州孩子的入学礼：男子六七岁，父命入塾，曰新开书。春天涓吉日，身穿白裤及浅青衫，足登红皮屐，母备全鸡、豆干、芹菜、鳞鱼、猪肝煮为五碗，摆于砻耳，或水缸盖上，令儿食之。并备糖葱或明糖诣塾中祀孔子及文昌神。祀毕，分给同学令其相得。糖葱音谐聪，明糖取其明，冀其聪明也。
潮式开学礼经典之处在于食“五碗头”。五种食材以潮语谐音为祝。细辩有：干谐音官，“豆干吃了会做官”；芹谐音勤，“勤奋攻书业精进”；鲮鱼即“龙箭鱼”，谐音灵，有聪明伶俐、鱼跃龙门的双重祝愿。猪肝是猪腹内，食用后“读书强强心在在”；全鸡称为“四点金”，寄寓“一鸣惊人”的意思，有时也会被粉丝鸡蛋羹或莲子百合汤替代。
至于为何要安排孩子在砻耳、水缸盖上进食，这就不能不提到明嘉靖壬辰科状元林大钦的故事了。相传林大钦幼时家贫无桌椅，入塾之日，只能在砻耳上作食。后代潮人仿效之，遂成习俗。
孩子品尝“五碗头”之时，父母会在儿的身旁大声唱诵自编的吉祥语，这些话语韵脚整齐，娓娓动听。譬如：五子登科五样菜，老师同学个个爱；百合甜汤落莲子，事事合想晓排比，等等。到孩子背上书包，母亲还会将两个红鸡蛋和两颗蒜头装进孩子的书包里，寓意“学业有成步步高”。
入学礼细节如此讲究，预备时间当宜早。入学前的几天，家长便要用心地为孩子准备新衣、新鞋、新书包。
新衣雅净，方能衬托出小儿女的精神面貌，教他们昂首阔步，从容迈入孔子门。新鞋结实，能助儿女勇攀知识的高峰。新书包装新书籍，天文地理囊括其中，知书明理未来可期。
“五碗头”的食材要早早备好，尤其是“龙箭鱼”，晚买了怕是会被抢购一空哦。猪肝提早一天买回家，低温保存，9月1日大清早便可拿出来爆炒。家长们思虑周全，步步循法，一定要将开学礼完美举行，不留一丁点的遗憾。因此，在网络上关于潮州开学礼的视频弹幕中，经常可以看到充满艳羡的留言：“现在回去读小学，还来得及吗？”让人忍俊不禁。
2023年因为台风“苏拉”“海葵”的接连探访，让潮州当年的开学日期一改再改，家长们纷纷调侃：“鲮鱼炊了两次还没开学”“猪肝和百合豆干在潮州火了三遍”。那一年的开学礼预演两次，正演一次，各家才顺利地将孩子送进校园，不能不叫人笑叹：为父母，大不易！
笔者幸为潮州人，也拥有过专属自己的开学礼。四十载光阴流逝，那些温情的场景至今想起仍历历在目。
1985年9月1日的清晨，曦晖朗曜，万物苏醒，小小的我正经历着人生重要的入学礼，至亲家人悉心陪伴在身边。
水缸里的水满至缸沿，只为我可以轻松舀取，洗去蒙眬。灶膛里的灰尚有余温，地面禾草却早已收拾干净。辛苦备好早餐的母亲笑意盈盈，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她的大女儿“长大了”，今天就要去上学。
红绿漆斑驳的方桌上，摆着五个洁白莹润的大瓷碗。居中碗里盛着两条肥美的鲮鱼，相错有序的鳞片银辉闪熠。鱼腹被细心涂成红色，像两朵腮红的喜庆。
豆干、猪肝皆我所爱，鸡蛋和甜汤也要美美品尝。母亲举筷为我夹了芹菜，我乖巧地将碧绿的菜梗含进嘴里，香香地咀嚼起来。母亲微微一笑，她知道芹菜最惹我厌，平常日子里躲着闹着拒吃，今天格外听话，是为了能得“读书勤奋”的好意头。
或许是因为认真吃了芹菜的缘故，我对读书发自内心地热爱，入学不久就大声向家人宣布：我读书要读到尽头！“尽头”是多少年呢？八岁的我心中也是茫然，只能算是对读书生涯的一种美好的期许吧。
仔细回想，我的入学礼别有一章待续，只因小学的校门，我先后迈进过两个。随新校园而来的新入学礼，震人心魄，意义不凡。
我小学入读的是村里的“时术学校”，它创办于1911年，至我1985年入学时校舍已经破旧不堪了。为孩子们的学业着想，村里主事的人开始谋划集资重建学校。时术学校创办人陈若虚先生的外孙——磷溪籍旅泰侨胞刘文鸿先生得知此消息，慷慨允诺要捐资60万元在我家乡兴建一所新学校。1989年春，刘文鸿先生捐建的时术小学建好了。我们梦寐以求的新校园向师生敞开怀抱。
搬进新校园的那一天，合乡欢庆，更有四乡锣鼓队排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来庆贺。领导、嘉宾、乡亲，还有外乡闻讯前来观礼的人们，上千人齐聚校门口的大广场，场面极其震撼。鞭炮声、锣鼓声、掌声，一浪接着一浪，回荡在广场的上方。我和几位女同学表演完舞蹈节目之后，又被老师安排给领导嘉宾献花。当我把花束献给尊敬的刘文鸿先生，向他敬队礼的那一刻，幸福的暖流溢满我的心房。
那一天，是全体学生的新入学礼，摄影师的照相机“咔咔”忙个不停。集体照，个人照，一帧帧彩色相片定格了童年的美好。我们把精心准备的书籍捐献给学校图书馆，又在植物园里播下种子。新入学的这一天，我体验到激动与感动交织的强烈情感，眼界被打开，智慧也在萌芽。我们在纪念堂前唱响校歌：“屏山苍苍，韩水泱泱……莘莘学子，人格高尚……”优美的旋律，动人的词语，每唱诵一遍，爱校之情愈深；爱校之情愈深，责己之情愈切。我开始要求自己，一定要成为歌中所唱颂的那类优秀学子，用成绩为校争光。
迷蒙化变为阔景，风正催发一扁舟。经历了仪式感满满的入学礼之后，我彻底爱上了校园生活，立下报考师范学校，长大从教的志愿。如今我坚守着三尺讲台，领着一群乡村儿童泛舟学海，寻径书山，真正做到了初心不改，逐愿而行。
潮式入学礼代代传承，不因现代化生活方式而被遗忘、被抛弃，正是因为潮州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以心为起点，以爱为支点，成长的路上，不妨常常回顾入学之初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殷切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