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克光
著名汉学家饶宗颐将其韵文、骈文、诗词编为《清晖集》。“清晖”取自南北朝·谢灵运《石壁精舍诗》:“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其跋曰:“拙作固无足观,异地风光,古诗人屐齿未履及者,新题旧貌,或可益人神智。”集中辑有《佛国》、《黑湖》、《南征》等诗18种,1103首,《榆城乐章》、《睎周》诸词7种,572首。诗心如栽,一株可孕花千亿,饶公以学术著称,鸿篇鳞萃,逸才享誉。一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诗中行役之作特多。周览山川,怀古情深,游践所及,不废吟咏。词采翩翩,心志浩荡,擅长用典隶事,将事典、古典、外典同自己的思考融合起来,巧妙诠释,不觉情深,意出言表。
用典,亦称用事、使事,严羽《沧浪诗话·诗法》:“押韵不必有出处,用事不必拘来历。”用典起源可追溯先秦时期,《诗经》中已出现大量与金文相似的语句,如“旻天疾威”,“夙夜匪懈”等,被视为“语典的雏形”。春秋朝聘、会盟等场合的赋诗者,引用《诗经》中的句子,表达意图,形成“赋诗断章”的传统,推动了用典的实践。刘勰在《文心雕龙》中首次系统阐述用典的理论:“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强调典故类比现实,增强说服力。陈海绡论学词之门径云:“博采文藻以积词,深通汉魏六朝文笔,以知离合顺逆之法。”苏州大学教授钱仲联评饶宗颐的诗:“履鲸海若户庭,千诗喷薄,百灵回荡,此在近世,惟黄公度、康更生庶几能之,然先生椽笔拏云,能事所及,非黄、康所能逮也。”称其词:“密丽法清真,冞入其阻,清空峭折,得白石之髓,不落玉田圈缋。”试举二例,以释饶公诗词用典之端倪。
题祝南遗墨
诠宋如笺郑,辨骚已迈刘。
微言存《寄托》,身世属离忧。
汲古尊黄耉,挂瓢忆白鸥。
平生最怅悒,契阔滇池头。
此诗出自《清晖集·苞俊集》。祝南是詹安泰(1902—1967)字,号无庵,饶平县新丰镇人,中国古典诗词研究家、文学史家和书法艺术家。素有“南詹北夏,一代词宗”、“岭南一大家”之美誉。1932年元旦,饶公父亲饶锷集思广益,纠潮邑之能诗者,成立诗社“壬社”,创社社员杨光祖、石铭吾、王显诏、金天民等16人,詹安泰就是其中一员。他们经常雅集于社长饶锷莼园盟鸥榭。饶社长“以园之主人,谬承推引,获躬其盛”,围坐品茗,文聚之乐,分题征咏,在《新岭东日报》上刊行《壬社社刊》。詹老有诗《赠饶伯子》首句云:“我往过君居,君年十五六,侍立乃翁旁,崭然露头角。”可见对这一侄辈印象之深刻,才有后来想到让宗颐代课一事:1938年,詹安泰在韩师任教已有10年,这年春天,因病无法到校授课,于是向校长李育藩致函推荐饶宗颐代课讲授训古学、诸子百家。1939年8月,又推荐中山大学聘饶宗颐为研究员。此诗是饶公1979年冬,应邀访问湖北博物馆,在武汉大学与詹安泰儿子詹伯慧见面,谈及祝南先生遗稿搜集、整理和刊行事。后饶公将其遗稿带到香港,找人帮助出版,并为其文集题签,诗词集撰序。诗中对其词学、楚辞学评价甚高,认为宋词诠释胜过郑玄《毛诗传笺》,辨析《离骚》可与刘勰相匹。典故“挂瓢”出自《太平御览》卷七六二引汉蔡邕《琴操》,借古典形容詹安泰先生的治学遵循古法,作品格调有气度和内在骨力,习性远大,追求卓越。
在《古村词》中《贺新郎》一首云:
何必由斯路。算无端、天意安排,任他分付。回首两崖修竹翠,断壁王尊可驭。更添得、山如卧虎。已判两间分表里,漫驱车、谈笑追夸父。齐一变,至于鲁。
饶公1979年4月,由瑞士东之Lugano入意大利,夜宿BederoValcuvia村峰顶,旅舍名LeRuota,厥意为轮,即车轮。因正好为复活节前夕,看到当地村民,点燃蜡烛,通宵达旦欢度节日的情景,于是写下这首词。“何必由斯路”引用外国典,(即用但丁的典),但丁神曲CantoIII,开篇即三用“Permesiva”句,(英译Throughmethewgy),饶公用“由斯路”译出,全词有稼轩词风格,豪放深沉。用古典“齐一变,至于鲁”,出自《论语·雍也》:“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今典加上外国典,感而后思,思而后积,缊含自己对于现实世界的观感,将学问及思想,熔铸词中,既提高词的境界,饱含积极向上精神。
饶公老友季羡林,对他了解最深,他在序中云:“以最纯正之古典形式,表最真挚之今人感情,水乳交融,天衣无缝,先生自谓欲为诗人开拓境界,一新天下耳目,能臻此境界者,并世实无第二人。”“向上”语,原见《传灯录》:“宝积禅师上堂示众曰:‘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提影’。”又考《碧鸡漫志》论“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偶尔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严沧浪《诗辨》亦点出“工夫有向上一路”。饶公则说:“所谓向上一路,是一条大路,我们要珍惜前人的遗产,要爱护词这一文体,这是中国所特有的文体。不要在词里做考证,要在词里开拓,创造新词体。”
近时,“饶学研究”硕果丰茂,论著蜂起,有陈韩曦、翁艾注译《选堂诗词评注》,《饶宗颐诗词用典》问世,后学用力深至,展示饶诗之英华,论其微远,昭示来学,足为读饶诗之一助。《清晖集》犹如一部“学艺日记”,大地河山一卷收,诗人斟酌古今,融情于景,用典之道,创新在意,独树一帜,我们在深研古典诗词之美的同时,从中得宇宙人生,事与理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