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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塔仔

日期: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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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晓生

塔仔也叫蛇塔,耸立在潮州港海面几块相拥突起的嶙峋大礁石上,大概五米多高,全塔为石建,七层八角,底层空心约两平方米,其它层为实心。两条进出海港的海道从其左右通过,无记载建于何年,有震煞标航的作用。

记得我很小时候,父亲依塔搭了个几平方米的低矮小屋,石墙茅顶,一块门板架石块上做床,床头一本《唐诗三百首》做枕头,床底放一台老扬琴,除了这个床还有一个做饭的泥炉就没有太多的起居空间了。没有“归去来兮”的豪迈,没有“心远地自偏”的潇洒,三十多岁的父亲,结束了磕磕撞撞的青少年时代,来到生他的地方,在四海茫茫的荒屿下,搭了一棚车罾网,过起了孤寂的渔夫生活。

塔仔不仅是父亲活计的地方,也是他栖身的地方,那时候我寄居在二伯家,母亲“下乡”到更远的农村务农。我家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车罾作业是个体力活,在礁石上手脚并用拉转着轱辘,轱辘牵动长索拉起伏于海底地面的四支木柱,四支木柱把一张四方形大网高举于水面之上,鱼便在网中央蹦跳就擒了,其设计安装技术和力学结构,还是挺复杂的,操作不当或者一个力点出错,会整局俱坏,甚至伤及作业及周围的人。更麻烦的是水里的木柱或者木栓和绑索很易出问题,潜水修理便是经常的事。好多个寒冷的夜里,为了赶赴涝水,父亲抱着一个石头潜入水底玩命劳作,直至修复罾具。

塔仔距离最近的堤岸几百米远,父亲靠划一只小竹排来上落,那时候我去找父亲,站在堤岸上拼命招手呼喊,若是好运碰到顺风,父亲很快听到呼喊就划竹排来接我,若不好运,就要等老半天了。记得有一次和几个小朋友去找父亲,逆风很大,小伙伴们竭力齐声高呼,最终无功而返。

那时候,塔仔于我是新奇温馨的,我一有机会就去塔仔找父亲,看父亲车罾走跳板挹鱼,看罾网里的各种各样的鱼活蹦乱跳而欢呼雀跃。间歇间听父亲弹琴读诗讲故事,吃着刚刚上水煮熟的鱼,看潮起潮落云聚云散。有一次,由于潮汐与渔市不巧,父亲上岸未回,我一个人在塔仔的茅屋独守一夜。听着浪涛阵阵拍打礁石和夜风呼呼吹扫屋顶的声音,慢慢进入梦乡,那感觉很是奇异。

每逢暴风雨时,大风卷着狂浪在礁石间冲撞翻卷,浪花飞溅,如虎啸猿啼,鬼哭狼嚎。我常担心:父亲独自在这里,难道不怕吗?

后来我才知道,民间有一说法:有塔的地方正是鬼煞最多的地方。

后来我也知道,教过书当过先生的人是不怕神鬼的,这个说法让我这个错过读师范机会的人后来总想上讲台过把教师瘾。

而父亲是个无神论者。有一次他在茅屋里白日做梦,梦到一个以前在海难中身亡的朋友来造访他,手上戴着三针手表,说近来在那边赚到了钱云云。恰好不久前他老母亲祭拜他烧纸钱时烧了个手表,父亲醒来后觉得玄妙,于是烧香直呼其朋友:四海茫茫,唯我其间,你若有灵,请来叙谈!

朋友终没出来,父亲也以此事作为无神论的佐证常常讲给我们听。

二伯又把刚刚小学毕业的堂哥也送来塔仔锻炼,父亲在这里也有了个帮手和伙伴。

于是父亲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入镇的堤岸上,一米七八的身高,肩上扛着木杠,杠上挂着鱼篓,黄昏里,像极了林冲雪夜上梁山的场景。

日落时分,长长的堤岸侧排列着很多靠港的渔船,那时候的船只全是帆船,除中小船外,镇上还有十多条大渔船,每条船的渔民有二三十个人。渔民们看着这个不入流的陌生人,开始猜测和探听,慢慢地,他们知道:这个人从小送外乡养育,读过几年书,做过老师,会写文章、写墨笔字画墨水画,会弹琴打鼓、编剧教戏,会打球打拳、行医做菜,饭量奇大,体魄健壮,性情豪爽,为人正直侠义。纯朴的渔民们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经常招呼他上船座谈聊天,茶酒相待。父亲也不客气,豪饮饱食,高谈阔论,唱曲讲古,幽默风趣,有一次酒后与渔民撑手尾比手力,全船几十人居然没一个能赢他。

于是,父亲与渔民们便热络起来,他的才技也派上用场。有人请他写番批,有人请他写对联,有人建新屋请他画壁画,有人请他去家里弹琴奏乐大闹热,有人请他看病开药方,有人娶媳妇设不起宴席请他就简做土菜桌,有人请他出面调和兄弟亲戚的矛盾,有人请他做红白事的总管,除了酒饭外,没有任何报酬,(有时候人家也会提些饭菜去送我们,因为我们是决不跟随父亲去蹭饭的。)父亲总是来者不拒,越是穷苦人家有事越是主动前去帮忙,有一次村里一户穷人家办丧事而父亲不知悉,这事让他内疚了一阵时间。

于是,全镇老小都亲切地称呼父亲为“阿兄”,在我印象中,父亲在社会仅有两个尊称,一个是阿兄,一个是老师。有一次,父亲挑着担子去福建卖鱼露,过汾水关时,一位管水关的仁兄打量着父亲大叫:这世道奇了,校长怎么来卖鱼露。

父亲最终没有当上校长,这是后话。

一位船老大的母亲晚年病重,一直请父亲榻前把脉开方,老人家临终前把一间闲置的老屋借给父亲,并交代家人:老屋只要我们在用就不能讨还。虽然破旧不堪,下雨时雨脚如注,但我们总算有了一个蔽身之所,这一住,便是十年。后来母亲和妹妹也来了,我们一家也总算在一起生活。

从塔仔到村里的路必须经过中学校园,正打篮球的师生们远远见到父亲就呼唤:“阿兄,快来打球!”尽管肚子饿得直叫,父亲还是欣然上前,脱鞋入场,他打中锋位置,中投很准,转身腾空后仰投篮是拿手好戏,得分能力很强,而防守和助攻更是他在场上的重要作用。

后来父亲也代表镇里的球队外出赛球,那时候我见到他身穿球服、脚穿力士鞋胜利归来的神气样子,好个高兴和骄傲。

塔仔周围的鱼越来越少,这片海多鱼的地方是在堤岸里面的“文胜围”,而围内是政府禁捕鱼的,所以车罾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每次车不到鱼,堂哥会指着塔内的地主公神位斥责:“你以后还敢再来食啊?!”把父亲笑得乐不可支。

不知哪一年,堂哥进入镇里集体船队的机帆船工作去了,父亲也离开了塔仔,在艰难的生活中又折腾了几年后,他复职教书,以积攒多年的工作热情重新走上讲台,成了县里的优秀教师,再后来写了很多大型历史戏剧和现代小品,被采用上台出演,得了很多奖,成了省戏剧作家协会会员。一度教育局要聘他为中学校长,因我们全家反对也因为他自己想致力写作而作罢。后来,我们也在县城分了房住了新屋。这期间,父亲仍然尽力回乡帮乡亲们做些事,后来村里的好多大事也要他参加,再后来,我们长大了,父亲退休了,经济也稍为好转,他常常把节省来的一点零花钱回乡赠送一些穷困的老渔民。退休后,他仍然辛勤笔耕,乐在其中。

往事随风,塔仔依然,只是塔旁的茅屋已不存在,茅屋的地基依稀可见。每次经过,我都会默默与它对望一阵,翻晒着儿时的陈旧记忆,回忆起当年的父亲,想起他落地生根、顽强无畏、热情乐观的生活姿态。我突发奇想,假如一天我也来这塔仔捕鱼度生,是否也能活成父亲那样?

世道轮回,也许人到了海平面,便不在乎海拔的高低了。

父亲于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三日与世长辞。

怀念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