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楚楠
潮谚曰:“无父无母告料(或变调成为“搅料”潮音读jiǎoliào[交了7]。”)即用钱纸在小孩面前自上而下地、反覆地搧动。
“告料”一词,可溯源到“告祝”“告教”。
告祝:指古代祭祀时,尸(逝世者之孙子,活人)祝(充当尸之“代言人”,多为“太祝”)为主人祈福。《荀子·礼论》:“卜筮视日,斋戒脩涂,几筵馈荐告祝,如或飨之。”杨倞[注]:“告祝,谓尸命祝以嘏于主人曰:‘皇司命工祝,承致多福,无疆于女(通“汝”,下同),孝孙来女,孝孙使女,受禄于天,宜稼于田,眉寿万年,勿替引之。’或如歆飨其祀然也。”
告教:告谕教诲。《尚书·立政》:“乃敢告教厥后。”(今从清·阮元《十三经注疏》录有此句,《注疏》据“古文《尚书》”。“今文《尚书》”无此语。)王世舜先生《尚书译注》(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7)据《史记·鲁周公世家》记载,《立政》篇为周公(旦)所作,系周公对成王的诰词。汉·孔安国说:“周公既致政成王,恐其怠忽,故以君臣立政为戒也。”在“说明”后段,王氏引宋·董鼎《书经传说汇纂》综合本篇大意时说:“一篇之中,‘宅事牧准’其纲领也,‘休兹知恤’其血脉也。”(《立政》原文:“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译文:周公说,“唉!处在美好的环境而能够知道忧虑,这样的人,实在少啊!]”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注释]:宅乃事:宅,度,亦即考虑的意思。“事”,指政务,意言考虑政务搞得好坏。宅乃牧:牧,管理的意思。宅乃准:准,准则,法度。)王氏在引用董鼎的话以后加评论说:“其实,‘宅事牧准’、‘休兹知恤’都不过是手段,目的在于维护奴隶主阶级的自身统治。但‘休兹知恤’这种宽大政策对于缓和阶级矛盾、稳定社会局势、促进社会发展,是起了积极作用的。”
“告教”一词,据《汉语大辞典》,还有“敬辞。指书信”之义项,并举唐·柳宗元《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为例,云:“先公自鄂如京师(原注:(柳)镇(柳宗元父)为鄂岳都团传判官),其时事会世难,告(原注:“告”一作“书”。)教罕至。夫人忧劳逾月,默泣不食,又惧贻太夫人之忧虑,绐以疾告(原注:绐,欺也。绐,音怠,上声。)书至而愈,人乃知之。”(据[1978.9《柳宗元集》校点组的[校勘记](一):“告教罕至。‘告教’,音辩、‘五百家本’作‘教告’。(清)何焯《义门读书记》:“‘告教’作‘教告’,父之家书称‘教告’。”按:“教告”一词,见《书·多方》,是上对下以文辞讯告之意。而“告教”见《书·立政》,是进言戒君之意。此处作‘教告’是。”《汉语大词典》编成于1997.4.“告教”、“教告”同时收录,“有混淆辞义”之嫌。
与“教告”“告教”相类似的还有“教示”一词,指教导、训诲。提及“教示”这个词语,不由令潮人想起唐代潮州刺史的韩愈。他在《赠张籍》诗的首段说:“吾老著(着)读书,馀事不挂眼。
有儿虽甚怜,教示不免简……”(参见本书《潮语口语与韩愈诗文》)唐代元稹在当翰林学士时作的《哭子十首》之五云:
节量梨栗愁生疾,教示诗书望早成。
鞭扑校(较)多怜校少,又缘遗恨哭三声。
翰林学士是“没有油水”的冷官。梨子、栗子都属于孩子的零食,因为学士是冷官,所以樽节孩子的零食钱,因愁闷而生疾病;另一方面,教诲儿子熟读诗书,衷心希望他能早日有所成就。有此二个愿望,鞭打较多而怜爱较少,导致今日亡儿,悲痛难言(“三”有多的含意。不可拘泥于“三,等同“以二加一”的涵义)!体现了一位父亲对于儿子亡故的悲痛心情。
迨宋代,同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在《策问一》中说:“患风俗之敝也,正己以克百姓,而明以教示。”鲁迅在《坟·摩罗诗说》:“此其效力,有教示意;既为教示,斯益人生。”可见,“教示”从唐代转为口语化的术语后,至今一直有积极的意义,甚至化成潮语的口语,许多潮州习俗,成为“搅料”的缘由,充斥于潮俗之中。
如:人逢到不愉快或不幸的事(比喻在学遭同学欺负;家人生恶疾[如从前的“肺痨”、当今的“癌症”],等等),家中的长辈都会拿一张“大银纸”在小孩面前、自上而下地搧动,叫做“搅料”,以便驱除邪魔,“保福”(潮音读[号])小孩平安。(至于效果如何,又当别论。潮人的“迷信”,“其实是‘信而不迷’。潮乡的神明,多得数不胜数,他们的来历,一般人多不了解亦不想了解,只知道‘老爷’能保佑人,多拜一位就等于多买一份‘保险’;其次,他们亦知道神是人造的[潮谚“生人诳死鬼”,已充分地说明问题。]神同样有人的缺点。而神明既然经常享受人间烟火、供奉,理当尽职尽心地为世人服务,有求必应,服务不周到,就应该受到谴责或处罚[如雨仙爷,碰到天旱,向雨仙爷求雨,灵验了,祭品双倍供奉。不灵验,把他的塑像抬到室外曝晒。雨还是不下,就抬他游街,边行边用鞭子抽打,逼他履行职责!就如建筑工地上,哪怕安全保护的设施,宣传再到位,也绝不能少了供奉神明的龛,还有专人负责祭拜,为的就是祈求“老爷”消除所有“不可预见”的危险因素……既采用切实可行的相应措施,又不忘祈求庇护,让精神、心理得到安慰。这样的心态,与不采取任何措施、只依赖神明保佑的“真迷信”截然不同,所以称之为‘信而不迷’。”)[参见拙著“拙庵文丛”《拙庵论潮丛稿(二)·潮乡家风概说》]
潮谚“告料”,“告”字音同“搅”(jiǎo,潮音读[告]),有搅拌;搅动之主义项。晋·张华《博物志》卷四:“煎麻油,水气尽,无烟不复沸,则还冷,可内手搅之(内手:搁手在油内不停地搅动)”。唐·韩愈《送无本师(贾岛)归范阳》诗:“拧飚搅空衢,天地与顿憾。”以至当代伟人毛泽东在《念奴娇·昆仑》词中说:“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搅”字,还有治理之义。章炳麟《新方言·释言》:
今人谓乱之曰‘搅’,其谓治之亦曰‘搅’,此犹古训‘以乱为治’矣。要之,今人言‘搅’以代‘作为’等语。
“搅料”一词,经章氏解释,原来是个褒义词。可见,潮谚“无父无母告(搅)料”,原具有肯定的因素。意为:父母关爱儿子,为他消灾解厄,其目的是促使平安、上进。
谁说“凡民俗都无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