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
一生一旦，一唱就是50分钟的折子戏，小孩子不喜欢，中老年人却阖目击节,流连其中。《芦林会》，就是这么一出经典潮剧。范泽华演的庞三娘，热耳酸心的唱腔，极尽哀怨的一招一式，赚得了观众大把的眼泪。名小生黄清城演的姜诗，扮相俊朗，嗓音清越，做功漂亮，却似乎难得出彩的份儿——问题，大概由于这个“渣男”角色，叫人爱不起来。
先唠剧情背景：姜诗是东汉时期有名的孝子，娇妻庞三娘尤其孝敬婆婆。母亲好吃鲤鱼，他俩下河捉鱼；母亲喜食清甘江水，媳妇则常常去家五六里挑水。邻居秋娘曾因向庞氏借钱未果，挟私嫌进谗言，姜母轻信之，竟命乖儿子休妻。三娘遂寄居尼庵，勤做女红，得钱仍不忘奉敬婆婆。某日，三娘拾枯柴于芦林，得遇姜诗，于是有了如是一场《芦林会》。
姜诗，名为诗，却无丝毫诗的灵性、自由，只晓紧抱“孝”牌，遵从“懿旨”行事。如果抛给一道“母亲、妻子同时落水，先救哪一个”的选择题，他定然不假思索地在“母亲”项上划勾勾。此时际，已然瞥见庞氏，姜诗“扇子遮脸溜过去，假做路人错过伊”。三娘拦住，扯其衣袖，质问眼前尴尬人：为何盲从母命而休了她？夫妻辩驳，顿成甲方乙方。寂寂芦林，一时叶啸风生——
你有“三不孝”。一不孝，私造饮食。
家中只有一厨一灶，若私烹饮食，安能不被婆婆、孩子知晓？
你有二不孝：私制新衣，不与娘穿。
屋里只有一柜一箱，婆婆掌管锁匙，若私制新衣，开箱即知。
甲方一愣，欲言而嗫嚅。面对观众，他搓手，摊开双掌。忽拍手心，再续判词：
你还有第三不孝：在后园之中，叠置高桌三层，每日焚香祷告，咒骂我娘！
乙方微微一笑：家里围墙高仅五尺，叠三层高桌，高达七尺五寸，墙内墙外，难避人知。
丘姨娘墙外看见，母亲墙内听见。
那就奇了。一张桌台高二尺五，我一张移得动，二张尽出食奶力勉强上得去，这第三张么，凭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叠得上去？
这姜诗，看来是个“小镇做题家”，平日熟读四书五经，在家却是个甩手掌柜，生活常识、家长里短均一无所知。适才他发力硬刚，碰上有理、有节、有据的辩驳，原本的“铁板钉钉”顿时如豆腐掉地成了一摊泥。然而，还剩下最后一道“防火墙”——自己的直觉。他吼道：那天我亲眼看见你晃荡一天，并无挑水回家，还穿了新衣进门！
妻子辩解，那天汲水，岸湿路滑，跌落江中，摔坏木桶，得渔翁相救，其女送我新衣。姜诗口中仍说“我不信”，脸色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口气也软了下来。
驳辩既毕，疑虑合该冰释。三娘归家一事，却迟迟未见入港。因为，姜诗明知以前的判断错了，但“父母之命不可违”：母亲嫌姜氏不孝，就是不孝。
庞三娘气愤至极：辩明清白也不顶用！那场龙卷风压在自己头上的黑帽子，眼看永远脱不掉。这个熟悉的“良人”，陌生的教书先生，愚孝竟一至于此。夫家驱逐铁定，娘家也归不得，难道我的归宿，就是提前喝了孟婆汤？她，颤颤然对着姜诗屈膝一跪，唱道：“哎哙，姜郎呀夫君哙，人生自古谁无死，难道你妻还惜生？只为着婆婆多病失侍奉，姜郎孤寒苦伶仃，三娘生身父母养育恩未报，更有吾七岁安安幼雏恐难长成……”看，都什么时候了，所想的都是别人，惟独没有自己。
窥察到妻子有轻生之意，这最后的惨烈终于撞开人性的阀门，姜诗扯住了三娘衣袖，听得她一番泣诉：“孝未尽，恩未报，婆失慈，夫失义，冤未白，身虽死，心未安。哎哙我的老天呀，罢罢罢，你枉为人称老苍天……”庞氏那犹带血痕的手，好比衙门执法捕快的一根水火棍，狠狠地击中姜诗的心头。姜诗啊，这一刻分明感觉到妻子的无辜，善良，对母亲的至深孝意。但听姜诗椎心沥血地唱道：“贤娇妻，我的贤娇妻，你为烹鲤奉姑折枯枝，两手被刺血染衣。分明是个贤孝妇，怨我当初无主见，害得妻你受惨凄……待我归家去，邀得亲友劝慈帏，求得老娘心回转，为夫即到尼庵，接你回归！”
关键时刻，姜诗终于开窍了，按下重新生活的回车键，成长为一个有思想有主见有担当的男子汉。观众一路紧绑的心结也跟着解开。
《芦林会》，出自明代传奇《跃鲤记》中的一节：“芦林三辩”。姜诗，在昆曲中作丑扮，在潮剧中，昔时的林明才亦然。黄清城是生角，就改为三分丑七分生去演。导演郑一标一向主张演员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根据自己的条件去创造角色，才能风格各异。
我记得，北京人艺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至今，上演的话剧《雷雨》有六、七个版本，每一版本的周朴园、繁漪都有不同的演绎。戏曲的艺术道理也一样。姜诗虽是个“超级妈宝”，毕竟“灰烬堆中存火星”，良心未灭。好一个“三分丑七分生”，不就是中间人物的灰色写照么？灰，是白染上了黑，也是黑洗存下的半白。人而知错，善莫大焉。渡伊人，其实也是渡己。设若任由冤情石化，害了庞三娘，姜诗也得痛苦一辈子。
从初始的固执、刚愎，经中间的碰撞，自省，到关键时刻的山回路转，要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没有金刚钻，怎揽得下这瓷器活？在严苛要求艺术的导演和演员眼里，黄清城版的姜诗形象挺棒。观众，当然也跟历经磨难的庞三娘一道，原谅了这位超级“妈宝”呆姜郎。
芦林一曲断人肠，台下岂无姜诗辈？我想，当今水泥森林的烟火屋檐下，某些已有“安安”宝贝的先生，太太们，无妨借戏当镜，瞧瞧自己可有“妈宝”相？看戏懂思量，钱就花得值。家庭要和顺，防火防盗也得防“妈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