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坤
陈放先生多次写到“缘”,他眼中的缘,多少夹带着些偶然性的色彩。而就我们的订交缘起来讲,我却总觉得这其中暗含着某种必然性。
时光回溯到30多年前,我初到潮州府城读书,在《韩江》上读到他的《无言,谁会大佛意》,当时连续读了好几遍,读得特别过瘾,不禁大为钦佩,立马便记住了他。自此,凡在报刊上瞥见其名字,必抱着一睹为快的心情,一口气读完。他的文章好读,也耐读,其中一些篇章还特地剪下来,一直保存着。至于后来和他一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更是一种必然了。
近期,陈放先生的第一本散文集《时间深处那一页》终于面世了。接过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新书,看到好多自己读过的篇章均收录在里头,亲切感油然而生,曾经的那些美好的阅读体验也随即原路返回,将我紧紧包裹着。
我以为,辨识度是作家的徽章,一名作家创造力的本身最显著的标志,即在于辨识度。陈放老师的文章,语言便很有辨识度,既有“沉凝简练、隽永美妙的古色古香”,像《在白园》的开头:“琵琶峰到顶了。眼前但见隆起一堆黄土,半坡浅草。十九棵翠柏站成一围,圈内的枣树,如拄杖的田翁,在聆听着流行歌谣。”又活泼泼不乏摇曳之美,比如得到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点评的《嗨,你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的开篇:“眼角飘游着的明晰的鱼尾纹,给这个年龄作了免费广告,正像疏疏落落的梧桐叶,无声地推销着干爽的秋天。嗨,你这个四十岁的汉子。”写这种“文言味”的语言,须具备一定的古文修为,并不容易。放眼当下,能坚持传承文言精华的写作者越来越少了,像陈老师这种守住了语言环境中的那份绿意,殊为难得。
他的散文,情致往往于不经意间奏响,为行文添上一抹灵动的色调,恰似一缕茶香,散发着悠远的韵味。看看《夕阳芳草读卢沟》的结尾:“四野渐合,秋风微拂。暮色中的宛平城墙,染着一抹夕阳余晖。那雉堞金墉,再也不会蒙受硝烟尘垢,它俯视着永定河道中的丛丛芳草,耸立在如画的秋色中,往远处望,北京城华灯初上,那光晕,已然染红了天边……”情韵流淌,瞬时把读者带进特定的氛围之中。这种情致还经常在细节处绽放,如《漫忆舅父秦牧先生》中,他写道:“他戴深度近视眼镜,读书的样子很是可笑,坐在四壁书橱、遍地放着成叠书报的书房里,他的鼻梁离书三寸,酷肖在‘嗅’,在‘啃’食物。”一下子将一代岭南文学大师的形象拉近了,更传达了作者的钦敬之情。
如果说辞章和情致是耀眼的珠子,那么思理则是基石,撑起整篇作品的重量,赋予其稳固与坚实,成为不可或缺的灵魂所在。《读韩愈》一文中,他认为“千年已过,我们应该仰视韩愈,也需要平视韩愈,而以大师的为人和作文来砥砺自己,才是对大师最好的崇念”。《礐石山小记》里则提出“游山览水也该有平常心啊。老者所言之二处风景,皆声名赫赫,而这里的山、石、洞、海也别具个性。何曾有谁读了李杜杰作,便瞧不起张若虚和孟浩然呢?”这些思理之光,不是简单的思考与道理阐述,而是一种深层次的精神探索与感悟,是从生活中提炼出的智慧结晶,彰显其独到见解与深刻洞察。
很多文友读他的文字,常为其学识的渊博、文字功底的深厚、触角的敏锐、文化视野的广阔、思想的深邃等等而赞叹不已。而我经常思考的是,他是如何才能抵达这一层面的?这可能跟其家学渊源有一定关系,但个人早期的努力显然才是关键。“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只有耐得住寂寞,历经较长时间的阅读积淀,一点一滴地积蓄自己的功力,最终才有可能结出这样的果来。这个沉潜的过程,当然是很考验人的韧性和耐性。切莫因期望炽切而操之过急,要慢火文炖,扎扎实实打好底子,功到自然成。记得三毛曾说,世间的人和事,来和去都有它的时间,我们只需要把自己修炼成最好的样子,然后静静等待就好了。我想,这是每一个决心踏上文学之路的人应当具有的心态吧?
客串编辑近十年来,我发现不少写作者写着写着就停了,其中一个主因,缘于写作水平一直停滞不前,写了些时日,过不了瓶颈自觉无趣,便悻悻然弃笔躺平了。所以,越写越好,才是长期维持的秘笈。陈放先生便是一位有追求的写作者,时至今日,他的创作力依然旺盛,并且文章日见老辣。他的散文,既保持着整体风格的稳定,具体到每一篇,又因文而异,力戒模式化和同质化,精心打磨,以求超越自己的旧作,出新出彩。这也是一口气读完他的散文集,不会觉得腻的原因。用心品读其散文作品,是可以领悟到很多技术的,譬如如何开篇便将读者的心抓住、如何寻找最佳切口、如何翻出新意等等。
对于《时间深处那一页》的出版,唯一的遗憾,是他不少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文章未能收录进来。除了祝贺之外,我更想说,陈放先生的《深秋,在黄叶村》等作品,是堪称名篇的,他对潮州文学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再者,其散文创作,若是在重视文化内蕴和追求理趣之外,能更进一步拓宽题材,当能创造出更佳的成绩。当然,所有这些,都只能期待他在第二本集子里的精彩亮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