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读花
门有种种，柴门，是最贴近自然的一种。
柴门，乡人亦称之为篱门、蓬门，中国古代的文化人，则雅称为“柴扉”或者“荆扉”。南方多竹，臆想中的柴门，应该是竹子扎成的；北方无竹，柴门就多为木柴——柴棍儿或者劈柴，可谓真正的“柴门”。
对于农家人来说，柴门，其实是贫穷的表征。手中无钱，建不起高楼大厦，也就只好“蓬门荜户”了。好在，再穷困的日子，一旦进入了回忆之中，也就值得怀念了；一旦生成一种距离感，也就变得美了。
小时候，家住农村，房子位于村庄的最西头，除却东邻外，三面被庄稼地所包围。日子穷，构建不起砖瓦院墙，于是，就只好以篱笆扎而围之，而大门，就是柴门，柴门即是用木棍儿捆绑而成的。进入冬天，柴门上还会插上一些干枯的荆棘，防畜防盗。
多少年过去了，如今思之，确然是大有诗意。
尤其是在夏秋季节，藤蔓爬满篱笆，连柴门上，也璎珞缠绕。丝瓜蔓，葫芦蔓，扁豆蔓……篱笆上，绿叶蓬蓬、翩翩，花开纷纷、艳艳，时有蜻蜓飞来，绕枝，飞逸徐徐，栖枝，静如处子。正午时分，阳光明亮，普照篱笆，遍洒柴门，感觉弥目皆是花花绿绿的绚烂，这份绚烂里，有阳光，有绿意，更有勃勃的生机。细瘦的蔓条儿，挺然而起，摇摇曳曳，一朵朵的花儿，星光般闪烁，真是美好极了。
柴门外，是庄稼地，作物多为玉米，进入夏天，玉米蓬勃生长，黏稠的绿，紧紧把庭院裹住，人置身其中，感觉仿佛就是浮游在绿色的海洋之中。天地一绿，柴门，也成为了绿色的柴门。此时，一扇柴门，完全成为了大自然的一扇窗口。
晚间，庭院纳凉，惬意极了。
晚风吹来，柴门中进入的，是浓浓的泥土的气息，是清凌凌的露珠的气味，是青涩涩的庄稼的味道。柴门，成为了一条通道——夜的通道，风的通道，大自然种种气息的通道，夜晚，人凝视黑夜的通道……
喜欢“柴扉，荆扉”这样的称谓，雅，真个是雅。它里面跳动着文化人意欲贴近自然的颤动之心，流淌着一条文化的河流。
古代文化人，之所以对一扇柴门，叫得如此雅，或许，正应了那句话：距离产生美。古文化人，称之为“士人”，士人很少像陶靖节那样躬耕田亩，他们，大多不会亲操农事，也就难以体验农事之苦。在他们眼中，农事、柴扉，更具有象征义，象征着自然，象征着人与自然最近的距离。
故而，所谓“柴扉、荆扉”，更多的寄托的是文人对大自然的一份向往。其中，有很多的理想主义成分。
不过，这份“雅”，也确然好。它使拙朴、简陋的柴门，进入了文化的层面。
宋人叶绍翁《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世人多喜欢“一枝红杏出墙来”，而我却独喜欢“小扣柴扉久不开”。轻轻地扣动柴扉，怕惊扰了朋友，还是怕打破春天的寂静美好？那样轻微的动作，除了丝丝的担心外，恐怕还有略微的希冀和心喜吧。
古文化人，不仅屡屡将柴门写入诗文中，还将其引入绘画中。
画陶渊明，自然离不开柴门。石涛画有系列《陶渊明诗意图》，其中第二幅《悠然见南山》，画的就是篱笆柴门图：篱笆内外，菊花遍地，陶渊明手捏一枝菊花，凝然而望。只是，在这幅画中，柴门低矮，似乎只有一个木框而已，有点虚，更具象征性。
最典型，是金农的《寄人篱下图》。
构图，极其简单，纯然篱笆柴门：墨笔画出高高的篱笆栅栏，栅栏留一柴门，透过篱笆、柴门，能看见篱笆内老梅一株，枝杈纵横，梅花绚烂；地面，梅花片片，一些，已然凋落。
据说，作此画时，金农已72岁，此时，他恰好客居扬州，生活窘迫，这幅画，就是他真实生活的写照，他过的就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在此，金农强调的是一个“客”的主题，呼应的是中国哲学“人生如寄”的主题意义。可我认为，客居是事实，但在此画中，一株老梅似乎更具有象征意义，是作者的自喻——虽然寄人篱下，但却如老梅一株，仍然灿烂自己。意在强调，“客”居中的“主体意识”。
因此，此画中的柴门、篱笆，是形而下的，也是形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