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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檐下春信

日期: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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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彭晃

清晨的凉风里,我忽然听见一串银铃般的脆响。那声音像是柳枝间漏下的碎冰,又像谁家姑娘把珠玉撒在青石板上,叮叮咚咚地敲开了晨雾。推开窗子,两只玄色剪影正掠过檐角,尾羽裁开的天青色里,分明还沾着南方湿润的云絮。

老屋檐下的旧巢还在。去年深秋,母亲踩着木梯要替它们修缮被风雨剥蚀的泥窝,父亲却拦着说:“留着空巢,春天才有盼头。”此刻泥巢底部新添了几茎细草,像老茶碗底沉淀的春芽。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清晨,也是这样清亮的啁啾声,撞碎了我贪睡的梦境。

那年我不过十岁光景。母亲把晒干的艾草扎成束,我蹲在廊下看燕子衔泥。它们翅膀上沾着露水,飞掠过青瓦时甩下一串晶亮的水珠子。那对燕子总在檐角碰头,像赶集的农人相遇寒暄,叽叽喳喳商量着如何修补旧居。母亲说:“燕子认主,住过的人家若心善,来年还会回来。”

旧时堂前燕,如今仍在百姓家。杏花巷的老宅院拆得七零八落,可燕子们依然认得回家的路。去年清明,我在新建的社区里看见熟悉的剪影掠过玻璃幕墙,它们停在二十八层的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打量这个陌生的钢铁丛林。那一刻,我竟怕它们再也不愿筑巢。

所幸人间尚有旧时温度。隔壁单元的王阿婆在阳台钉了木托,晨练的张叔特意留着外机旁的缝隙。春分那天,我果然看见它们衔着草茎来了,在铝合金窗框与水泥墙之间,用唾液和着春泥,一点一点垒起新居。钢筋森林里,这捧湿润的春泥竟比珍珠更珍贵。

前日黄昏,我在河边散步。垂柳才抽出米粒大的芽苞,对岸的芦苇荡里已有燕子穿梭。它们掠过水面时,翅尖在水面写下一串省略号,仿佛春天来不及说完的絮语。忽然想起《乐府》里“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的句子,两千年前的春声,此刻依然在柳浪里翻飞。

暮色渐浓时,我望见几只雏燕从巢中探出绒绒的脑袋。老燕归来,小黄喙立即张成四朵鹅黄的花。这场景让我想起母亲喂我吃新麦饼的旧时光,她总把最暄软的那块掰成小块,就像老燕将青虫细细啄碎。生命的轮回里,哺育的姿态竟如此相似。

昨夜落了场细雨。今晨巢边悬着几滴未晞的雨珠,映着雏燕扑棱的翅影,恍若水晶球里封存的春景。母亲打来电话,说老家的桃树爆了满枝花骨朵,旧巢里已有了新泥。我想象着八十岁的父亲又架起木梯,却终究没有替它们修补——有些等待,需要交给春光慢慢烘烤。

玻璃幕墙映出我的身影,与旧时蹲在青石板上看燕子的男孩重叠。岁月像燕子尾羽裁开的天光,明明灭灭间,春泥里总会长出新草。当第一声雏燕的呢喃跌落檐下,我知道,又有人间的春信在水泥缝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