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力
不违农时,莫负春光。春分刚过,布谷鸟的啼鸣便染绿了山梁。
父亲弓着腰在檐下翻找,那些沉睡的农具在晨光里睁开惺忪睡眼。此去今年,铧口因氧化腐蚀,再见已然斑斑铁锈。去年没有掸掉田里的褐泥,粘连在铧口上,父亲定睛,仔细拍打。斑驳的铧口重见天日,附在铧口上的灰尘,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仿佛时光抖落的碎屑。
这把铸铁与硬木铸就的铧犁,跟随父亲的脚步很多年。犁头凹陷处嵌着经年的褐泥,木柄上的裂纹像父亲掌心的沟壑。父亲用茶油细细涂抹犁身,古铜色的手指抚过岁月啃噬的痕迹,如同触摸着老友沧桑的面庞。
牛棚里的大水牛早已感知春讯。这头与我同岁的耕牛,此刻正用湿润的鼻头轻蹭我的掌心。父亲叮嘱我:“水牛要辛苦好一阵子了,你上山割些嫩草回来,好好犒劳犒劳它。”父亲说耕牛通灵,能听懂土地的絮语。天未破晓,我便跟着去后山割露草,竹篓里嫩生生的青草还沾着星子的微光。
晨雾未散,父亲牵着水牛,扛着铧口,沉稳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田埂,走到家里的秧田。远处丘陵露出青色,父亲佝偻的背影,起伏的青山叠成重影。大水牛踩着父亲的脚印亦步亦趋,摇晃着脑袋,时不时偷吃路边的嫩绿青草。
水牛怕冷,父亲不敢硬赶大牛下水,而是轻抚着与水牛絮语后,不紧不慢地,拉它下水。待水牛适应田里的温度后,父亲在水牛的前背上套上用绳索连接的木棒,然后架起铧口。父亲一手掌铧口,一手握鞭抽牛,水牛禁不住疼,仰起头,鼓起眼,四只脚极力向前蹬,铧口尖直往水田里钻。
就这样,父亲与水牛沿着田埂迂回绕弯,泥浪在犁铧下翻滚。我迎着春色暖阳,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逐童年的游戏,等候父亲。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再看父亲,汗水已浸脸颊,裤管凝满泥甲。大水牛满身泥浆,像是移动的泥塑,唯有弯角还闪着釉光。最终,在父亲和大水牛的默契配合下,新泥露出新颜,梯田好似成为一排排诗行。
回到家,父亲将准备好的草堆在牛圈,向牛碎碎念叨:“好好吃,好好睡,这几天还得辛苦你哟。”晚上,有时父亲会喝上几口酒,说是解乏,好睡觉。
而今铁牛轰鸣着碾过阡陌,父亲那把锈蚀的犁铧,成了尘封的印记。那头大水牛,跟父亲一样,勤劳朴实一辈子。回想,春风掠过空荡荡的牛棚,卷起干草,落在静静倚墙的犁铧上——那上面层层叠叠的,都是光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