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主勤室雅洁,处处生光辉。上亿年形成的树化玉、数千万年造化的大理石、几百年长成的红酸枝,在这惯常的扫尘仪式中,逐一领受我的抚摸和赞颂。
手指抹扣它们的细纹,感受新鲜微妙。木头的触感温润,坚中带柔,与人体最为相亲。人木谐趣,不由得我心念一动,忆起了与木为友的祖父。
祖父在世时,爱好木工,他打造的木器方正厚实,坚固耐用。
每当木器制成之时,祖父总要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他用毛笔蘸着油漆,在木器的背面庄重地署上名字。故此,我小时候坐的凳子,一覆倒过来,有他的名字;用的小衣柜,一倒转过来,亦有他的名字。反复呈现的祖父之名以一种书法的形式,篆刻般深入我的脑海,叫我今生难以忘记。
当我想找寻祖父其他的书法作品时,却发现唯一的一幅,也是书写于木头之上。原来我日日诵读的厢房门板上“劳动创造幸福”六个大字,就出自他的手笔。这扇线条利落,拼接巧妙的木门,当然也是“祖父牌”的木工作品。
家里最大最重的木器是一块全方大板,淡墨色,木质致密,表面光滑,触感清凉。祖父花重金采购,本是为了做几条板凳。不承想每一位用手掌抚摸过大板的人,都难抑喜爱之情,恳请祖父不要将它分割。众人惜材之心,护材之意,祖父焉能无感。最终它得以被完好地保存下来,成为一块特殊的座板。说它特殊,不只是因为它取自粗壮无比的一棵树,更因为夏天它被证实了能帮小孩子预防热痱子。祖父的大木板成了家里的“解暑神器”。
祖父如果不去汕头国营汽车修理厂上班,一定会成为一名木匠。我可以笃定地说。
跨市上班的祖父,通勤十分困难。周末启程回家之前,他要给自行车轮胎打气增压,以求一次性征服超四十公里的路途。不存在什么轻装上路的选项,临行前他的心思都在打包上。只见他将工余时间收集到的枯枝落叶塞满一个麻袋,用绳子紧紧地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每月四次辛苦的负载和跋涉,却能给家里的火膛多添上一些佐料,祖父为此甘愿顶风冒雨。他这样勤劳、踏实的人,工作上亦是全力以赴。凭着出类拔萃的技术、赤诚宽厚的品质、卓著亮眼的业绩,二十世纪60年代初期,祖父当选为汕头市劳动模范,获得去庐山的干部疗养院休养一周的奖励。
庐山之行同伴们都带回些景德镇的瓷器作为手信,祖父呢,一路上将提包护在胸前,生怕摔坏了里面的两卷画册。那时候的乡村,画册乃稀罕之物。祖父捧回《明清民间木器鉴赏》和《庐山风光》两大册,颇为志得意满。祖母笑他:“把无用当大用,浪费车票。”
祖母视为无用的东西,十几年后成为我的案前珍宝。同样学唐诗,别的小朋友只能借助文字,在脑海中想象“飞流直下三千尺”是何等气势,我却有祖父的画册为我打开庐山瀑布的万千姿态。
共赏画册时,祖父指着一道层叠的瀑布,用微微激动的声音讲述道:它叫三叠泉,是中国六大奇泉之一,被誉为“庐山第一奇观”。祖父说,这瀑布分三叠,一叠有一叠的奇趣。上级如飘云拖练,中级如碎石催冰,下级如玉龙走潭。我聆听着,欣赏着,想象着,耳边响起惊雷般的水声。
因了这美好的赏画时光,我和祖父的感情深厚。祖父乐此不疲地为我讲解画册,那飘如雪、断如雾、缀如流、挂如帘的三叠泉瀑布也成了诗意的化身,激发我无限的憧憬。我的赏瀑之旅很快开启了。十六岁时,在凤翔峡,我陶醉于激流水雾缔造的绚丽彩虹。二十六岁,穿越黄果树大瀑布,浑身被溅湿的我真实领略到瀑布震天撼地的力量。三十岁,我去了庐山,见到了梦中情瀑三叠泉。在“观瀑亭”俯视三叠时,我心中格外想念我的祖父。正是他,启发了我的智慧,启引了我的旅程。
祖父为事业、为家庭奋斗一生,没过上几年退休的悠闲日子,便驾鹤西去了。
祖父去世后,他的画册归我收藏。记忆中好几次我独自在楼上书房重温册页,怀想与祖父共读的时光。然世事无常,随着父亲的逝世,家里变动巨大,那两本画册竟不翼而飞了。无论我怎样搜寻,终究无获。
翩然无踪的画册,成了一个迷雾重重的谜团。
我很自责,也很遗憾。
多年后的某一天,姑丈和我说起祖父的那方大板,说它一直放在旧宅,有失窃的可能。我心里一惊,随后作出决定,要将它送给姑丈作为纪念。于是,我们选了一个晴朗的日子,相约旧宅。穿着轻便运动服的我,准备大干一场。没想到,大板比我想象中轻得多。少去的斤两是怎么了?难道长久的遭到主人的抛掷,使它外覆尘,内催崩?一定是的,离开人的触摸和倚靠,木头的内心也要变得空洞。
移木的那一天,我抬一头,姑丈抬一头,我们两个人抬着昔日的“消暑神器”穿街过巷,踱过北溪桥,将它安置于姑丈的花园库房中。自此,我也是心安了。
不再遗憾,人怎么可能把握住过去的一切?画册也罢,消失的定然还有其他的许多物品。曾经熟视的古瓶、铜币、石槽、纸券,它们的所在如今都成了谜。人满怀激情地创造,意图留下足够好的东西供后辈享用,然而物的流转与毁坏谁能阻挡!甚至于人常常和岁月合谋,有意无意地抹去既往生活的痕迹。唯有昂扬向上,坚韧前行的精神力量,代代传承,可以视为“传家之宝”。
祖父的木箱子还在,它们空空的似有所待。我把我的毕业证书、荣誉奖章,以及过去时光中收到的所有珍贵的纸质信件,都小心地收藏在他最小的木箱子里。盖子合上,纸与墨水的气息被封藏,我的心也被一种温热的情感胀满,默默地说不出话来。